他把名单推过来。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省内农业领域的退休老领导、老专家。
“胡主任想通过影响基金专家顾问组,让基金的项目向特定企业倾斜。”周总说,“冯老板是他的‘样板’。如果冯老板能通过和山川合作,成功拿到基金项目,胡主任就能证明自己那套‘引入外部优质资源’的思路是对的。这样,他就能在基金里获得更大话语权。”
拼图终于完整了。
冷链中心攻击,一箭三雕:打击山川、逼迫合作、为胡主任的“路线”造势。
“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张子轩盯着周总。
周总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今年高考,报了农业大学。”他声音有些颤抖,“她说,想学智慧农业,想将来回中南省工作。她问我:‘爸爸,你做了这么多年冷链,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回答不上来。我想到永丰那些冷库,想到全省各地农户的农产品,想到你父亲当年建冷链中心时说的那句话——‘让咱们省的农产品,卖到全国都不怕坏’。”
“子轩,我对不起你父亲。但现在……我想赎罪。”他看向我,“林总,我不求回山川工作,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永丰那些老设备的完整技术资料整理出来。那些德国机组,日本压缩机,厂家都倒闭了,现在全中国只有我还懂怎么调校。”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张子轩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眼睛红着,但眼神清澈。
“周叔,技术资料你要整理。但不止这些——”他走回桌前,“永丰冷链全省十八个点,那些老机组都要升级改造。这个活,你牵头干。工资按山川技术总监标准开,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带徒弟。”张子轩一字一句,“把你二十三年攒下的手艺,传下去。传给我们山川的年轻人,传给那些愿意扎根在这行的年轻人。”
周总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爱国看向我。我轻轻点头。
“就这么定了。”我说,“周总,欢迎加入山川。但你要签保密协议和竞业禁止——以前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天起,你是山川冷链技术总监,负责全省冷链系统升级改造。”
会议结束后,周总被安排去临时宿舍休息。张子轩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你做得很好。”我走到他身边。
“林总,我是不是太心软了?”他低声问。
“你父亲当年对那个埋逻辑炸弹的技术员,是怎么处理的?”
张子轩怔了怔,然后苦笑:“也是给了机会。”
“所以你不是心软,是传承。”我说,“有些东西,比报复更重要。而且周总带来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柳青拿着初步方案来找我:“周总带来的资料很有价值。如果结合我们的数字中台,完全可以把永丰的老冷链系统,升级成全省最先进的智能冷链网络。”
“大概需要多少投入?”
“硬件改造加上软件定制,全省十八个点全部升级,预算三千万左右。但升级后,运营成本能降30%,货损率能控制在万分之五以内——这个水平,在全国都是领先的。”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如果我们申请产业基金支持呢?”我问。
柳青眼睛一亮:“如果是基金重点扶持项目,至少能拿到50%的补贴。而且……”他压低声音,“如果我们能把冷链网升级成全省样板,基金后续的冷链板块业务,很可能直接委托我们运营。”
我看向张子轩:“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张子轩点头,“但和冯老板的合作要重新谈。既然我们知道了他背后的胡主任,就不能让他们主导。”
“不仅不能让他们主导,还要反过来。”我说,“用基金的钱,升级我们的网;用我们的网,承接基金的业务。冯老板如果还想参与,就只能做技术供应商,不能碰股权和管理。”
林爱国有些担忧:“这样冯老板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我分析道,“胡主任需要他这个‘样板’。如果完全不让他参与,胡主任在基金里就没了抓手。所以我们给他一个有限参与的机会——技术合作,按项目付费。这样既用到了‘海之味’的技术,又保证了控制权在我们手里。”
小主,
苏雨晴推门进来:“我刚和我母亲通了电话。我把冷链中心的事和周总说的情况,简单和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很重视。”苏雨晴坐下,“她说基金会严查专家顾问组的背景,确保项目遴选公平公正。她还说……基金的首要目标是培育像山川这样的本土龙头上市。引入外部资源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松了口气。有张薇这个态度,事情就好办多了。
“另外,”苏雨晴看着我,“我母亲让我转告你:基金第一批项目申报下个月启动,冷链升级是重点扶持方向。她建议你们尽快准备材料,争取首批支持。”
“第一批有多少额度?”
“整个基金首期五十亿,第一批项目预算二十亿。冷链板块占四分之一,五亿。”苏雨晴顿了顿,“我母亲说,如果你们的方案够好,拿下两到三亿的支持是有可能的。”
两到三亿。这几乎能覆盖全部升级成本。
“条件是什么?”林爱国问得很实际。
“基金要求被投企业未来三年内启动上市流程。”苏雨晴看向我,“而且,基金需要占股,但比例不高,一般在5%-10%,纯财务投资,不参与经营。”
这个条件,完全可以接受。
“柳青,爱国,子轩,”我站起来,“接下来一周,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完善冷链升级方案,准备基金申报材料;第二,准备和冯老板重新谈判的方案;第三,把周总说的情况整理成报告,匿名提交给基金监督部门——让胡主任那些人,知道我们知道了。”
众人领命而去。
傍晚,我和苏雨晴在清水河边散步。秋雨后的河水涨了些,哗哗流淌。
“你母亲这个基金,确实来得及时。”我说。
“她筹划了很久。”苏雨晴挽住我的胳膊,“中南省是农业大省,但一直没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农业上市公司。永丰曾经有希望,但倒下了。现在,她把希望寄托在山川身上。”
“压力很大。”
“但也是机会。”苏雨晴看着我,“如果能用好基金的支持,三年内上市不是梦。到时候,山川就不再是清水县的山川,而是中南省的山川,甚至中国的山川。”
河对岸,山川集团新大楼的灯光全亮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夜空,像一艘即将起航的巨轮。
“有时候觉得,创业就像在河里行船。”苏雨晴轻声说,“刚开始是条小木船,怕风怕浪。后来换了铁船,又怕暗礁。现在船越来越大,却要面对更复杂的航道。”
“但这次,我们有了领航的灯塔。”我握紧她的手,“省产业基金就是那座灯塔。它照亮了航道,也引来了想搭船的、想抢舵的、甚至想凿船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握紧自己的舵,沿着光的方向,把船开稳,开远。”
手机震动,是孙怀圣发来的消息:“晓哥,省国投的人明天来考察青河基地,说是想看看永丰重组的具体成效,顺便聊聊基金项目的事。咋个安排?”
我回复:“正常接待,把最真实的一面给他们看。该争取的支持,大胆争取。”
放下手机,我看着远方。夜色中的山峦连绵起伏,像大地的脊梁。
冷链中心的事故,暴露了暗处的刀光剑影。
冯老板的示好,揭开了更复杂的利益棋局。
周总的回头,让我们看到了传承的可贵。
而省产业基金的出现,为山川的上市之路,点亮了一盏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