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书房里只剩下沉香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老爷子指腹摩挲玉件发出的温润微响。这沉默如同实质的潮水，一点点淹没过空气，考验着顾霆琛的耐性。

顾霆琛的眉头越蹙越紧，下颌线绷得更紧。他讨厌这种被审视、被掌控的感觉！

半晌，顾老爷子才终于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瞳，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顾霆琛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烦躁。

“听说，”老爷子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念安那丫头，怀上了？”

顾霆琛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果然是为了这事！为了那个苏念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孽种罢了。”

“孽种？”顾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他放下手中的玉件，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锐利地锁住顾霆琛，“霆琛，判定一个血脉是否为顾家的‘孽种’，靠的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你那点所谓的‘恨’。”

老爷子的话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顾霆琛被怒火烧灼的理智上。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爷爷！您根本不知道那个苏念安是什么货色！她背着我……”

“我知道！”顾老爷子骤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如同一记惊堂木拍下，震得书房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凛！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爆发开来！ “我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让你蒙羞！知道她该受的惩罚！这些，都是你和她之间的恩怨情仇！” 老爷子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顾霆琛，“但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顾霆琛的心上： “顾家的血脉，不是水！更不是你可以随意泼出去的东西！”

“血脉”二字，被老爷子咬得极重！

“你父亲走得早，顾家这一辈，就你一个嫡系男丁！”顾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不容置喙的决断，“一个可能的顾家血脉，无论他的母亲是谁，做过什么，都容不得你如此草率地处置！更容不得半点混淆！”

顾霆琛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五指在身侧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爷爷的话，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家族的绝对意志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呢？”顾霆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抗拒，“您是要我认下这个野种？让她苏念安母凭子贵？”

“放肆！”顾老爷子猛地一拍桌面！紫檀木厚重的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头的青瓷笔洗都微微晃动了一下！老爷子眼中寒光四射，上位者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倾泻而来！ “你在跟谁说话？！又把你顾家的根基当成了什么？！”

顾霆琛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叱震得呼吸一窒，但他骨子里的桀骜并未被完全压下，只是强行抿紧了嘴唇，眼神依旧桀骜冰冷地回视着老爷子。

顾老爷子胸膛起伏了一下，显然也在压制着怒火。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眼神恢复了些许深沉，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我顾家立足百年，靠的是规矩，是审慎，是绝对的掌控！不是你这般意气用事、喊打喊杀的莽夫行径！”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顾霆琛的脸，“这个孩子，现在不仅仅是你顾霆琛的‘耻辱’，更是顾家可能的一条根！一条血统纯正的嫡系血脉！”

他加重了“嫡系血脉”四个字的分量。 “在它身上，容不得半点差错！”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牢牢攫住顾霆琛，“所以，我不管你对那个女人有多大的怨恨，也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不甘！” 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磐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确定这个孩子是否真的是我顾家血脉之前——手术，不准动！人，不准死！孩子，必须保住！”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无可违逆的绝对权威！

顾霆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逆流而上，直冲大脑！巨大的憋屈和愤怒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腔！爷爷竟然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顾家血脉”，如此强硬地干涉他的决定！甚至不惜用家族根基来压制他！

小主，

“爷爷！”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不甘，“您这是在逼我！您以为我会在乎一个……”

“你不在乎？”顾老爷子冷冷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冰冷的弧度，“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医疗组回报，你下的命令是‘必须维持生命体征，确保胎儿能安全地被打掉’？” 老爷子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顾霆琛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顾霆琛，如果你真的完全不在乎，真的认定那百分百是野种，你会下这种命令？你会顾虑它的‘安全’？你只会直接让他们处理掉母体，一了百了！”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顾霆琛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爷爷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层层包裹的愤怒与恨意，直抵那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抑的、深不见底的疑惑！

屏幕上顽强跳动的光点！ 帝豪酒店暴雨夜的模糊片段！ 苏念安护住小腹时那双不顾一切、带着母兽般疯狂的眼睛！ 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这些被他强行用恨意碾碎的碎片，此刻被老爷子无情地掀开、放大！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剧烈的刺痛，试图用这痛感压下内心深处那翻涌而上的、让他无比厌恶的动摇！

“我没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矢口否认，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惶和强硬的戾气，“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她死得太痛快！我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个孽种消失！”

顾老爷子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玉把件缓慢地把玩，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深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