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停歇,如同它来时一般突兀。西边的天际撕开一道口子,漏出几缕惨淡的霞光,映照着被蹂躏过的工地。基坑里积满了浑浊的黄泥水,坡道上遍布着滑坡和坍塌的痕迹,如同大地身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雨水清冷的气息。
苏茉莉裹着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麻袋,拖着几乎冻僵、依旧微微发颤的身体,跟着其他同样狼狈不堪的女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回到了那个潮湿阴冷的地窝子。
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泥水从裤脚滴落的啪嗒声。
地窝子里更是惨不忍睹。雨水从芦苇席和泥巴糊成的顶棚多处漏下,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通铺上的稻草和芦席湿了大半,散发着更加浓重的霉烂气味。女人们看着这比之前更不堪的住处,脸上尽是麻木的绝望。
桂兰婶子帮着茉莉拧干湿透的头发和衣裳,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依旧残留着惊惧的眼眸,叹了口气,低声道:“闺女,吓坏了吧?真是捡回一条命啊……多亏了……”她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多亏了赵团长。
茉莉蜷缩在尚且干燥一点的铺位角落,用破麻袋紧紧裹住自己冰冷的身体,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没有回应桂兰婶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坍塌的土方,是冰冷的泥石流,是那只铁钳般抓住她的手臂,是那双在雨幕中锐利而坚定的眼睛,以及……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救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甚至不顾自身安危。
为什么?
这个疑问,比身体的寒冷和疲惫更加让她心神不宁。是因为他身为部队首长的责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那种可能性太过渺茫,也太过……危险。
然而,她不去想,不代表别人不会想,不会说。
第二天,尽管工地上一片狼藉,首要任务是清理淤泥和加固边坡,但关于昨天暴雨中那惊险一幕的种种细节和猜测,已经如同雨后滋生的霉菌,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迅速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昨天三号基坑塌方,赵团长亲自跳下去救人了!”
“救的是谁啊?这么大面子?”
“还能有谁?就那个长得特别俊的清水村来的姑娘,叫苏茉莉的!”
“我的老天爷!赵团长那可是金贵身子,为了个民工丫头……”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啊,这苏茉莉可不简单,之前就在村里跟赵团长传过风言风语,没想到到了这儿,还能勾搭上……”
“真的假的?看她那样子,挺老实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