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夜来得愈发早,才傍晚六点多,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就已经暗了大半,各家各户的窗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混着饭菜的香气,织成了寻常巷陌里最踏实的烟火气。这栋楼是老城区的旧楼,没有电梯,家家户户挨得近,楼道便是邻里间共用的方寸地,平日里谁家炖了汤、谁家孩子哭闹,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相处得久了,倒也多了几分不分彼此的热络,可这份热络里,也藏着些许因空间逼仄而起的细碎摩擦。
林晓梅今儿个心情格外好,下午刚从厂里领了季度奖金,数额比预想中多了不少,下班路上特意绕路买了条心仪许久的碎花连衣裙,还淘了一盘时下最流行的迪斯科磁带。回到家草草吃过晚饭,便翻出了家里那台半旧的双卡录音机,擦得锃亮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磁带,按下播放键。瞬间,节奏感极强的迪曲便顺着录音机的喇叭涌了出来,明快的鼓点、动感的旋律,一下就点燃了林晓梅的兴致。
她本就性格爽朗外向,爱热闹爱跳舞,年轻的时候便是厂里文艺汇演的常客,如今虽已年过三十,那份爱折腾的性子却半点没减。屋子里空间小,伸展不开手脚,她索性把录音机搬到了自家门口,又搬了个小板凳垫在底下,让声音能传得更开些,自己则踩着鞋,在楼道的空地上舒展着身姿,跟着旋律跳了起来。
迪斯科的节奏本就铿锵有力,再加上老旧录音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穿透力极强,鼓点一声接着一声,咚咚地撞在楼道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隔壁几家的窗户都隐隐发颤。林晓梅跳得投入,眉眼间满是欢喜,裙摆随着她的舞步翻飞,脚下的步子踩得又稳又准,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全然没顾及到这震天的声响,早已扰了邻里的清静。
庄建国此刻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陪着庄小栋做功课。庄小栋刚染了头发,满心欢喜之余,倒也记着自己的承诺,安安静静地伏在桌上刷题,庄建国则坐在一旁,拿着一本旧书细细翻看,偶尔抬头提醒儿子几句解题思路。原本安安静静的氛围,被楼道里突然炸响的迪曲搅得支离破碎,那强劲的鼓点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耳膜发疼,连思路都被搅得一团乱。
庄小栋皱着眉,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忍不住抬头看向庄建国:“爸,这声音也太大了吧,吵得我都算不出来题了。”
庄建国的眉头也早已拧成了疙瘩,他本就偏爱清静,尤其是孩子学习的时候,最忌这般嘈杂。起初他还想着,林晓梅许是一时兴起,跳一会儿便会停,便耐着性子忍了忍,可谁知这迪曲一响便是半个多小时,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因为林晓梅跳得愈发投入,连录音机的音量都又调大了几分,那鼓点几乎要钻进人的脑子里,让人坐立难安。
他放下手里的书,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底的烦躁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眼便看到楼道里正跳得尽兴的林晓梅。她身姿舒展,舞步轻快,脸上满是笑意,录音机就摆在她脚边,刺耳的迪曲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一直亮着,连楼梯扶手都带着微微的震颤。
“晓梅!你这录音机能不能关小点声!吵死了!”庄建国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这都晚上了,各家各户都在休息,孩子还要做功课呢,你这声音这么大,别人还怎么过日子?”
林晓梅正跳得尽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她停下舞步,转头看向庄建国,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伸手按下了录音机的暂停键,迪曲戛然而止,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庄建国,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林晓梅叉着腰,语气也带着几分冲劲,“我在我自家门口跳舞,碍着你什么事了?我花我自己的钱买磁带,用我自己的录音机,想跳就跳,想把音量开多大就开多大,轮得到你来管?”
“你在自家门口没错,可这楼道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人舞台!”庄建国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见林晓梅这般不讲理,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声音也更响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孩子要学习,老人要休息,你这迪曲震天响,整栋楼都能听得见,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别人?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我自私?”林晓梅被这话气得笑了出来,往前跨了一步,和庄建国隔着两级台阶对峙着,“我今儿个领了奖金高兴,跳个舞怎么了?又不是天天这样!以前你家小栋在楼道里拍皮球、喊同学来家里打闹,吵得我午觉都睡不好,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句?现在我跳个舞,你就来横挑鼻子竖挑眼,你这才是双标!”
这话一下戳中了庄建国的软肋,庄小栋小时候确实调皮,常在楼道里疯跑打闹,林晓梅当时确实从未抱怨过,可此刻被她翻出来当说辞,庄建国心里虽有几分理亏,却还是不肯服软:“孩子小不懂事,我后来不也好好管教他了?再说了,孩子打闹是无意,你这是故意把音量开这么大,性质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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