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办的第二次座谈会定在巷口的社区活动中心，刚过晌午，不大的房间里就挤满了人。长条桌沿着墙根摆了三排，桌上放着搪瓷缸和一沓沓拆迁补偿细则，油墨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林晚陪着庄建国走进来的时候，大半座位已经被占了，墙角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吹不散满屋子的焦灼与期待。
“建国哥，这儿这儿！” 靠窗的位置有人招手，是住在隔壁院的林大强。他身材微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见庄建国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两个空位，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了眼庄建国手里攥着的工龄证明，那是早上林晚特意从档案局调回来的，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庄建国从二十岁起就在国营纺织厂工作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工龄年限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林晚挨着庄建国坐下，刚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就听见前排传来低声议论。“听说这次分房是按人口和工龄综合评分，谁分高谁先挑”“可不是嘛，我家三代同堂，四口人，怎么也得多分一套”“那可不一定，工龄占比也不低，老职工怕是更占优势”。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林晚能感觉到身边的庄建国攥着工龄证明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这些天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在意分房的事。林晚知道，他不是贪图多一套房，而是想选一套一楼带小院的，既能种种花草，又方便以后腿脚不便时出行，更重要的是，那小院像极了现在住的老房子，能安放他对亡妻的念想。而林大强的心思，整条巷子的人都清楚，他儿子刚谈了对象，女方要求必须有独立婚房，这次拆迁正是他盼了多年的机会。
座谈会由老周主持，他敲了敲桌子，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各位街坊，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核对分房资格和评分细则。”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咱们的分房评分，人口占百分之四十，工龄占百分之三十，房屋实际面积占百分之三十，总分排名靠前的优先选房，选房顺序直接决定户型和楼层，大家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话音刚落，林大强就“腾”地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户口本，嗓门洪亮得震得窗户纸都颤了颤：“周主任，我有话说！” 他快步走到屋子中间，把户口本往桌上一拍，“你看看，我家户口本上明明白白五口人！我、我爱人、我儿子、我老母亲，还有刚怀孕的儿媳妇！这人口数在巷子里数得着吧？按规矩，我家理应多分一套房！”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油锅，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附和：“大强说得对，人口多确实该多分，一家人挤在一套房里太不方便了”“就是啊，我家也是四口人，总不能让孩子长大了还跟父母挤一间吧”。林大强听着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庄建国身上，带着几分挑衅。
庄建国眉头皱了皱，慢悠悠地站起身。他没像林大强那样激动，只是把手里的工龄证明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周主任，人口多是事实，但工龄长也该算数吧？” 他指了指那张泛黄的纸页，“我十八岁进纺织厂，干到五十岁退休，整整三十二年工龄，在这条巷子里，怕是没人比我工龄更长了。”
“工龄长又怎么样？” 林大强立刻反驳，脸涨得通红，“分房是为了住人，又不是为了奖励老职工！我家五口人，挤在现在这六十平的房子里，我儿子结婚连个新房都没有，你家呢？建国哥，你就晚晚和晓冉两个女儿，晓冉还在上学，以后嫁出去，你和晚晚住一套房绰绰有余，凭什么跟我抢多一套的资格？”
“林大强，话可不能这么说！” 庄建国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工龄是我一辈子的血汗换的，拆迁政策里明确说了工龄算分，我凭什么不能争？再说了，晚晚虽然是我继女，但我从小把她拉扯大，她以后结婚要不要陪嫁？晓冉上学要不要学费？我老了看病要不要花钱？多一套房，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两个女儿！”
“你这是强词夺理！” 林大强往前凑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庄建国脸上，“人口多才是硬指标！你家就三口人，要两套房子干嘛？闲置着积灰吗？我家人口多，刚需摆在这儿，理应多分一套！”
“刚需？我工龄长就不是优势了？” 庄建国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米，气氛剑拔弩张，“当初建厂的时候，我跟着老厂长没日没夜地干，厂里分房没轮上，现在拆迁了，还不能凭工龄多争取点权益？你家人口多就能不讲规矩了？”
“我怎么不讲规矩了？政策说人口算分，我家人口多得分就高，自然该多分房！” 林大强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你工龄长了不起啊？现在讲的是实际需求，不是论资排辈！”
“论资排辈怎么了？我为国家干了三十年，这点贡献还不值一套房？” 庄建国的脸也涨红了，攥着工龄证明的手微微发抖，“你家人口多可以申请保障房，凭什么盯着拆迁的名额？我告诉你林大强，这房我也志在必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周围的街坊也分成了两派，有人帮着林大强说人口多不易，也有人替庄建国抱不平，说老职工该受照顾。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电风扇的嗡嗡声都被盖了过去，老周敲了好几次桌子，都没能把场面控制住。
林晚坐在座位上，心里又急又乱。她知道父亲的固执，也理解林大强的难处，可看着两个平日里还算和睦的街坊吵得不可开交，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她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庄晓冉，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姐，爸会不会跟林叔叔打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