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晚风里的五毛钱

1993年的夏末,日头把镇中学的水泥操场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梧桐叶混合的味道。镇里第一届“新风杯”文艺比赛要在这里办三天,戏台子搭在操场北头,红绸子扎的幕布被风吹得猎猎响,台下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些搬着小马扎的村民,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庄建国蹲在戏台子西侧的老槐树下,后背的的确良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他面前摆着两个军绿色的帆布水桶,桶里泡着一排排玻璃瓶的矿泉水,标签是手写的“凉白开”,瓶口用软木塞堵着,外面裹了层干净的纱布。水桶旁边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盆,里面铺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片,用圆珠笔写着:五毛一瓶,解渴消暑。

他刚把最后一瓶水摆好,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庄建国,你这儿卖水呢?”

回头一看,是林晚晴。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梳着齐耳的短发,发梢别着个塑料的小蝴蝶发卡,手里抱着一摞红色的节目单,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林晚晴是镇小学的代课老师,这次比赛负责给评委递茶水、收评分表,早上两人在后台见过一面,她还笑着问他是不是来参赛的。

庄建国站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家里井水泡的,凉丝丝的,想着比赛人多,能卖点钱。”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看她,盯着地上的水桶,声音有点闷。

林晚晴走过来,弯腰拿起一瓶水,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瓶,忍不住“呀”了一声:“这么凉?你从家里运过来的?”

“凌晨挑的井水,泡了大半天了。”庄建国说着,把搪瓷盆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要是渴了,拿一瓶喝,不要钱。”

“那不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林晚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毛的硬币,轻轻放进搪瓷盆里,硬币碰到盆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拧开软木塞,喝了一小口,凉意在喉咙里散开,顿时觉得暑气消了大半,“真好喝,比供销社卖的汽水还解渴。”

庄建国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水珠,心里像是被井水浸过一样,凉丝丝的舒服。他本来没想过要卖水,前几天听娘说比赛要办三天,来的人肯定多,镇上的小卖部就一家,汽水要一块五一瓶,不少人舍不得买。他家离镇中学近,井水又甜,不如烧点凉白开拿来卖,五毛钱一瓶,便宜,应该有人要。他想着赚点钱,等秋收后去县城给娘买台缝纫机,娘的眼睛越来越花,缝补衣服越来越费劲了。

日头渐渐升高,来看比赛的人越来越多,戏台子底下坐满了人,连操场边上都站了不少围观的。庄建国的水卖得不错,不时有人过来问价,大多是带孩子的家长,嫌汽水贵,五毛钱的凉白开正好解渴。搪瓷盆里的钱越来越多,庄建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时不时抬头往评委席那边瞥一眼——林晚晴正站在评委席旁边,给几位评委递纸巾,偶尔低头记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中午的时候,人最多,庄建国的水已经卖出去大半桶了。他正忙着给一位大娘找钱,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带严厉的声音:“这位同志,你怎么在这里摆摊卖水?”

庄建国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评委”的红布条,正是县文化馆来的李馆长。李馆长皱着眉头,眼神落在他的水桶和搪瓷盆上,语气不太高兴:“这是文艺比赛现场,是弘扬新风尚、丰富群众文化生活的地方,你怎么能在这里搞商业买卖?太商业化了,影响多不好。”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包括正在给评委倒茶的林晚晴。她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庄建国,眼里带着一丝担忧。

庄建国手里还捏着刚找出来的两毛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愣,然后把钱递给大娘,直起身看着李馆长,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李馆长,我这不是搞商业买卖,就是家里的井水,烧凉了拿来给大家解渴,五毛钱一瓶,能赚钱。”

“赚钱就是商业化!”李馆长提高了声音,指着戏台子上的红绸子,“你看看这比赛,是为了丰富乡亲们的精神文化生活,不是让你过来做生意的!赶紧把东西收了,不然影响比赛秩序,我们可要按规定处理了。”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五毛钱一瓶挺便宜的,方便大家”,也有人说“比赛现场确实不该摆摊”。庄建国的脸有点发烫,他知道李馆长是评委,说了算,但他看着桶里剩下的水,又想起娘念叨了好久的缝纫机,心里有点不甘心。

“李馆长,”他抿了抿嘴,语气带着点执拗,“我没占道,也没妨碍别人,就是想赚点辛苦钱。我娘身体不好,想给她买台缝纫机,让她缝补衣服能轻松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包括林晚晴。

林晚晴放下茶壶,快步走了过来。她站在庄建国身边,对着李馆长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李馆长,您别生气。庄建国也是一片好意,这水是他凌晨就起来挑的井水,干净卫生,而且价格便宜,确实方便了不少来观赛的乡亲。再说,他也没影响比赛秩序,就在这老槐树下,不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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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馆长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晚晴会站出来说话。他知道林晚晴是镇上的优秀教师,平时口碑很好,做事也周到。他看了看林晚晴,又看了看庄建国黝黑脸上的汗珠,还有周围乡亲们略带同情的目光,眉头皱了皱,语气缓和了一些:“可这毕竟是比赛现场,搞买卖确实不太合适。”

“李馆长,要不这样,”林晚晴想了想,说道,“我看评委席和后台的工作人员也都挺渴的,庄建国的水干净又解渴,不如让他给评委席和后台各送一桶过去,就当是给大家提供点便利,至于卖给乡亲们,就让他在这老槐树下,别往人多的地方去,您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