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周兴被宿羽尘那份“一无所有”的坦荡回答噎住、略显疲态,坐在椅子上皱眉沉思、似乎还在酝酿新一轮攻击的片刻间隙,审查组组长文钦敏锐地抓住了机会,重新抢回了话语的主导权。
他不能让审查的节奏完全被周兴带偏,更不能让气氛一直僵持在这种充满恶意攻击的状态下。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看向宿羽尘,语气刻意放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引导而非质问的口吻,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一个相对“客观”但也确实关键的领域:
“呃……宿羽尘同志,刚才的讨论可能有些跑偏了。我们回到一些更基本的事实确认上来。”
他斟酌着措辞:
“关于你的父母,宿文渊先生和苏冰倩女士,可能是‘黯蚀议会’成员这件事……我想再向你核实一下。在你小的时候,五岁之前的记忆里,你的父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黯蚀议会’这个名字?或者,在你印象中,他们有没有与某些……身份特别、举止不凡,让你觉得可能不是普通朋友或者病人的人接触过?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细节都可以说一说。”
文钦的问题很明确,但也留有余地,旨在了解宿羽尘本人对父母潜在另一面的知情程度,而非直接认定。
宿羽尘闻言,再次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张老照片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开口:
“关于他们可能是黯蚀议会成员这件事……我确实……在今天之前,毫不知情。”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
“要不是今天傍晚,凯瑟琳在晚宴正式开始之前找到我,亲口跟我说了这件事,还拿出了这张照片作为证据……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父母竟然和这样一个……神秘而庞大的组织有关系。而且……按照凯瑟琳的说法,他们还是议会中的‘白银级’会员……”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真是……不可思议。老实说,我现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件事。总觉得……像是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上父亲胸口那个不起眼的徽章处,眼神变得专注:
“不过……这张照片上,我父亲身上别着的这个徽章……我确实有印象!我小时候好像见过类似的。”
他努力挖掘着记忆的深处:
“但在我印象中……他似乎很少佩戴这个徽章。只有在……去见某些他认为是‘重要的朋友’或者‘特殊客人’时,才有可能戴上这玩意。”
他举了个例子:
“比如说……去见凯瑟琳的父亲,威廉叔叔的时候……我隐约记得,他好像就会戴上一些平时不戴的、看起来挺正式的配饰,其中可能就包括这个。不过……时间真的太久了,那时候我也太小,记忆非常模糊,很多细节都串不起来,也可能记错了。”
他最后抱歉地笑了笑:
“抱歉啊,文处长。关于我父母和黯蚀议会具体的关系,我真的提供不了更多确切的线索了。我的记忆……帮不上什么忙。”
他的态度坦诚而配合,承认自己记忆的局限,没有任何刻意隐瞒或闪烁其词的表现。
这时,战部的朱灵接过话头,提出了一个更现实、也更敏感的问题,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宿羽尘当前面临的“桃色困境”:
“宿羽尘同志,那么……关于凯瑟琳·黛图拉小姐提到的,你们两家之间存在‘婚约’关系这件事,你个人……是怎么看的?你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可能性有多大?”
朱灵稍微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尖锐的假设: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黯蚀议会’为了拉拢你,或者出于其他什么目的,而精心设计的一个‘美人计’?利用你对父母过往的好奇和情感缺口,用一份看似美好的‘婚约’和一位身份高贵的美女,来接近你、影响你,甚至……策反你?”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高层可能存在的担忧之一。毕竟,凯瑟琳的身份太敏感,而“婚约”这个纽带又太具冲击力和潜在约束力。
宿羽尘听到这个问题,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仿佛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和情感。问询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宿羽尘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混合着迷茫、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其实……”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怀疑的。觉得这太荒谬,太像小说里的情节了。”
他分析着自己的想法:
“毕竟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家虽然好像不怎么缺钱,旅行、生活都挺宽裕,但应该……也远远没有富裕到能与黛图拉家族那种欧洲传承数百年的豪门贵族平起平坐、甚至联姻的地步。那需要的不只是财富,更是地位、底蕴和人脉,这些……我觉得我父母可能并不具备。”
小主,
他提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都‘失踪’二十年了!音讯全无,生死不明。就算当初真有什么口头或者书面的婚约……在正常情况下,黛图拉家族也早就应该把我这个人忘到脑后,或者宣布婚约无效了才对。一个贵族家的大小姐,未来的家族继承人之一,怎么可能会真的等待或者去寻找一个可能早已死在战乱中的、身份不明的佣兵小子呢?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常理。”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可是……随着傍晚和凯瑟琳交谈的深入,我能感觉到……虽然她的话语中,可能隐藏着一些关于黯蚀议会具体事务的谎言或者隐瞒,但她提到那份婚约时的神情,她对我父母记忆的描述,还有……她看向我的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
“……我觉得,那份‘婚约’本身,以及她因为这份婚约和童年记忆而对我产生的……某种执着的情感,应该是真实的。不完全是演戏,也不完全是算计。”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无措和无奈:
“所以那个时候……我其实挺……不知所措的。说句实话,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拒绝?似乎没有足够的理由,她也并没有强迫我什么。接受?又觉得……太突然,太不真实,而且对我现有的家庭……”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加斯德,阿加斯德对他温柔地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
宿羽尘似乎从中获得了某种笃定,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但又带着责任的语气说道:
“但既然……我傍晚的时候已经对她做出了承诺,不会抛弃她,会试着去了解她、接受她……那就这么着吧。反正……”
他有些自嘲地补充了一句:
“反正我的家……现在看起来也够大,多睡一个人,应该也……住得下。”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宿羽尘式特有的、混合着无奈、坦诚和一丝痞气的幽默,瞬间让原本有些凝重的话题变得……有点微妙和尴尬,但也奇异地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然而,这句话听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耳中,却无异于点燃炸药的引信!
“宿羽尘同志!”
一直阴沉着脸、仿佛毒蛇般等待时机的周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他脸上刚才的疲态和滞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终于抓到把柄”的兴奋和“义愤填膺”的狰狞!他指着宿羽尘,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利刺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公然承认你与境外恐怖组织成员保持不正当的、甚至可能是叛国性质的亲密关系!你这是叛国投敌的前兆!”
他唾沫横飞,言辞激烈:
“你明明知道凯瑟琳·黛图拉是‘黯蚀议会’的核心成员!知道她的家族是议会中地位尊崇的‘黄金级’会员!知道这个组织对我国乃至全球安全构成了巨大威胁!可你竟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接受她’、‘住得下’?!你把你对国家的忠诚置于何地?把你身为军人的荣誉和纪律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进行人身攻击和道德绑架:
“我真的替你的妻子林妙鸢同志感到悲哀!感到不值!她在家为你操持,支持你的事业,可你却在外面沾花惹草,甚至把敌特分子往家里领!你还有没有一点为人夫的责任和廉耻?!”
这番指控,不仅上纲上线,扣上了“叛国投敌”的可怕帽子,还牵扯到了宿羽尘的家庭和私人情感,恶毒至极,意图彻底将宿羽尘钉在道德和法律的耻辱柱上!
面对周兴如此激烈的指控和人身攻击,宿羽尘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没有暴怒,没有反驳,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情绪激动的周兴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跳梁小丑。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带着点分析和自省的语气,缓缓开口说道:
“叛国投敌嘛……周处长,您这帽子扣得有点太大了。”
他掰着手指,开始一条条分析,语气理智得可怕:
“首先,凯瑟琳的确是黯蚀议会的成员,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成员’和‘核心骨干’、‘危险分子’之间,还是有区别的。我相信她……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亲自参与过什么针对我国、或者针对平民的、无法回头的恐怖袭击或者恶性犯罪。当然,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只是……基于我对她短暂的接触和直觉判断。”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的“责任”:
“所以,以后我会看着她。尽量引导她,或者……想办法让她脱离黯蚀议会那个大染缸。这算是我对她,也是对我自己承诺的一部分。”
接着,他回应了“叛国”的指控:
小主,
“至于您说的,我可能涉嫌犯罪或者叛国投敌……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开始剖析自己对于黯蚀议会的“价值”:
“您想想看,黯蚀议会收买、拉拢的人,一般都是什么类型的?”
他自问自答:
“要么,是有权的。手里掌握着能够影响国家政策、安全机密、或者重要资源分配的权力。”
“要么,是有钱的。拥有巨额财富,能够为他们提供资金支持,或者洗钱渠道。”
他看向周兴,眼神清澈:
“我有权吗?”
他摇摇头: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老实说,战部军事侦查局少校这个身份和军衔,都是叶将主……呃,叶青陵将军他们硬塞给我的。我没有任何具体的行政职务,不掌握国家的任何核心机密,也不参与任何重大决策。我能泄露什么?战斗技巧?野外生存经验?这些……好像不值钱吧?”
“那……有钱吗?”
他继续分析:
“是有一点。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加上一些投资,现在总资产大概……二十亿星元左右?听起来不少。”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这点钱,在黯蚀议会那种动辄操控跨国企业、掌握地下金库的庞然大物眼里,恐怕连他们一个‘青铜级’会员的标准都够不上吧?九牛一毛而已,他们看得上吗?”
“那……我还有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
“大概,就剩下这身还算是过得去的功夫,和一点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了。”
他耸耸肩:
“可是,在他们那种组织里,你再能打,再能杀……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打手’,或者‘保镖队长’?撑死了是个行动队的头目。这种角色,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吗?值得他们费尽心机,用家族继承人来施展‘美人计’拉拢吗?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周兴都愣住的结论:
“至于说……我对龙渊国很重要?不可或缺?”
宿羽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傲,只有一种看透的淡然:
“我觉得,那是你们太抬举我了。咱们龙渊,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像我这样有点特殊经历、会点拳脚功夫的人,虽然不多,但也绝对谈不上绝无仅有。车载斗量可能夸张了,但肯定不缺。”
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变得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随时准备交还一切”的洒脱:
“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如果因为我和凯瑟琳的这层关系,今后组织的领导们不再信任我,觉得我不适合再参与重要任务,甚至……要收回这个军官证,让我回家待着,不再用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钦、朱灵等人,坦然道:
“那我……毫无怨言,完全接受。”
说着,他再次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深绿色的军官证,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那个动作,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种履行程序般的平静。
“这个证件,”他指着军官证,“当初一个半月前在樱花国,是老叶……呃,叶青陵将军硬塞给我的。他说我需要一个身份。现在,如果组织上觉得我不再需要它,或者它不再适合我,随时可以拿回去。我绝不贪恋。”
他甚至提到了林妙鸢,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解”:
“至于妙鸢……周处长您也不用替她感到悲哀。她此刻……大概比我还要‘高兴’一点吧。”
在审查组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宿羽尘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但依旧坦诚地说道:
“因为……她喜欢的其实是女人。尤其是……美女。”
“???”
文钦、毋丘俭、朱灵、路招、王凌,甚至包括正准备继续发难的周兴,全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极其精彩、堪称目瞪口呆的表情!这个信息量……有点大!
宿羽尘继续解释道,语气颇为无奈:
“所以我觉得,您大概真的不用替她悲哀~因为她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渴望独占丈夫全部情感和关注的女性。不然……我们这个家,也不会这么‘顺利’地……住进这么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