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裴老夫人脸色一僵,眉眼间缓缓笼上一层愠色。
她挺直背脊,脸色沉下来,语气带着长辈的威压:“你这孩子,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你到底是来请安的,还是故意来惹老身生气的?一株药材罢了,值得你这么同祖母说话?”
裴渊亭攥紧掌心,胸口起伏不定:“可我跟你说过,这是救命的药。事关一条人命,你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
裴老夫人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我已说过不是当年那一株,你非要揪着不放。你是觉得这么些年,祖母连一株血参都买不起吗?”
裴渊亭完全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眼睛发红,眼底翻涌着痛意:“那封信呢,你是不是也一起扣下了?”
裴老夫人脸色再次沉下来:“你就这么信不过祖母吗?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祖母平时最疼爱你,你交代我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不做?我为你费心尽力,左右还没能落个好?”
她越说越发理直气壮,一副被气狠了的模样:“我这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惹得孙子嫌弃。你仅凭这一株相似的血参,便凭空揣测,张口污蔑我这个祖母?”
裴渊亭望着她,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了。
层层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中的那份孺慕之情,一点点碎裂。
喉中涩痛至极,几乎说不出话。
他只复杂地看了裴老夫人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那些被压制的尘封的记忆不断的翻涌上来,他一向克制的眼神里波浪翻涌。
有些事他要弄明白。
在看见血参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有些事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
当初事出突然,背叛,如同一座巨石,将他灵魂砸灭,经过七年多才勉强重组。
可他不惧怕再被砸一次。
他只想要一个真相!
可是他又该怎么寻找那个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真相?
内心里还有另外一种闷痛。
现在真相还有那么重要吗?找到了又怎么样呢?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直接去了马厩,将踏雪牵了出来。
十年前,踏雪带着他出现在纪池韵面前,少女遇到山匪拦路打劫,护卫们死伤一片,她被护在中间,不是不害怕,却始终冷静,指挥着护卫们应对。
一个弱女子,却不是一味让人护,手握短匕,见缝插针的帮忙。
即使明知道实力悬殊,也没有放弃希望。
他出手救了她,她站在马下,仰头望着他,形容狼狈,却眼神清透,明澈,笑着道谢。
像淤泥中的菡萏绽放。
那种狼狈中的清丽,窘迫中的从容,仓惶中的沉稳,极具反差。
他离开得很快,却将那张笑脸放在了心上,那抹身影在他心上贯穿始终,十年过去,清晰如昨。
八年前,他也是骑着踏雪,带着血参,赶往京城。
后来,北境生变,父亲失踪,他亦是骑着踏雪,飞奔北境。
几个月后回京,他骑着踏雪,与纪池韵的喜轿迎面相遇,擦身而过……
踏雪已经老了,一直被他好生养着。
此刻,他翻身上马,一路往东郊马场去。
纵马飞奔的时候,心里的沉郁之气也得不到抒发。
他的心沉得如同巨石压着,几乎透不过气。
一路到了东郊马场,马场右边是个马球场,这时,正在进行一场马球赛。
这是京城勋贵子弟们喜欢的活动。
场地里,一个个矫健的身影伏在马背,眼睛紧紧盯着小小的马珠,挥杆击打。
看台处又是另一番热闹。
一些交好的夫人小姐们喝着茶,看着场中激烈的战况,为他们心中亲近的人加油,或是和自己的小姐妹们聊天谈笑,气氛松快。
裴渊亭到时,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候。
他的到来让大家都很意外。
这位裴世子清冷孤矜,卓绝无双,生的一副谪仙容貌,却是高岭的苍松,雪峰的青莲,天上的明月,让人只可远观仰望,而不敢生出亲近之心。
他从不参与这样的聚会。
以前京中少女,不知有多少人为他倾倒。
可他及冠之年就险些出家,身边从没有莺莺燕燕,更没有哪个大家闺秀可以入他的眼。
他在凡尘,却如佛子般清心寡欲。
那些芳心暗许的少女都很清楚,这位天人之资,不属于凡间,更不属于她们。
那些看向他的目光,有的复杂,有的欣赏,有的悄然心喜,有的芳心乱撞。
裴渊亭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一个穿着白色劲装,准备换一个马球杆的年轻男子。
当人站在自己面前时,祁奉朝是有些懵的。
他手中的马球杆“当”地一声掉在地上也没察觉:“裴世子,有何指教?”
前半场他们这一队发挥的挺好,尤其是他,一个人进了两个球。
裴世子不会是为对方出头吧?
裴渊亭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是压迫力重重,他看着祁奉朝:“你的夫人想杀我,你知道吗?”
这句话简直是石破天惊,更是如同焦雷,把祁奉朝雷得外焦里嫩。
他赶紧说:“裴世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内子虽然性子火爆了些,但绝不会做触犯律法的事。”
说话间,他不由得看一眼自己的夫人。
秦乘月在看台靠右边座位,之前一直在为他加油打气。他目之所及,总能看到夫人的笑脸。
但此刻,夫人却在看裴渊亭,目光……确实不太友好。
但也仅此而已。
想杀他?乘月怎么可能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