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六,没课。
陈渡去了城东纸扎铺。
姚半仙正在铺子门口搬东西,搬的是纸扎的金元宝,一串一串的,用细麻绳穿着,金纸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他看见陈渡走过来,把金元宝往架子上一挂,拿袖子擦了擦手。
“昨晚找你了?”
陈渡点头。
“几个?”
“一个。”
姚半仙眯起眼,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女的?”
“十年前老陈头埋的那位,”陈渡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让我别再找你。”
姚半仙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铺子里走。
“进来。”
陈渡跟他进去。铺子里还是老样子,糊纸的味道混着烟味,呛鼻子。姚半仙从架子上摸出三根香,又翻出一盒火柴,走到神龛前面。
神龛供的不是菩萨也不是财神,是个木雕的小人,巴掌大,刀工粗糙,五官都看不太清,穿着一身黑布衣裳。
姚半仙把香点着了,插在香炉里。
烟气直直地往上升,走了半尺,忽然打了个弯,往陈渡这边飘过来。
“闻着没?”姚半仙盯着那股烟。
陈渡闻着了。
不是庙里的檀香味,是更淡的,像深秋落叶混着泥土的味道。
“这就是燃香。”姚半仙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炼精化气第一关,说白了就是开鼻子开眼睛。普通人看东西就是东西,闻味道就是味道,但你要是过了这一关,就能闻着阴气——不是那种死耗子臭,是冷的,凉的,像地底下的风。”
他指了指那三根香:“这是犀角香。燃了它,普通人闻不着,但但凡有东西在你周围三十步之内,它就能显出来。你昨晚要是带着它,谢小禾没到槐树底下你就知道有人跟着你了。”
陈渡看着那股青烟:“教我吗。”
姚半仙没应声,从架子上又翻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就这三根,没了。老陈头留给你的那本书,杂录,它也认这香。你回去自己燃一炷,它怎么写,你就怎么学,不用我教。”
陈渡接住布袋,没急着走。
他在等。
姚半仙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倒是不好糊弄。”他把烟头掐了,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昨天没给你,是怕你还没想好。今天你自己来了,这东西就给你。”
是一面镜子。
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那根钉子上的纹路很像。镜面蒙着一层绿锈,照不出人影。
“这是你爹的。”
陈渡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不是你那个守夜的爹,”姚半仙的声音放低了,“是你亲爹。”
陈渡接过镜子。铜镜拿在手里很轻,不像金属该有的分量,倒像是拿着块木头片子。他用拇指擦了擦镜面上的锈,绿锈没掉,底下隐约映出他的半张脸,模糊的,破碎的。
“他叫什么?”
“没告诉过你?”姚半仙点起一支新的烟,“他姓陈,叫陈鹤年。”
鹤年。
松鹤延年的鹤年。
陈渡把铜镜翻过来,背面那些纹路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像是烧过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姚半仙也没说话。
铺子里只剩香炉里的烟气,绕着神龛上那个木雕小人慢慢转圈。隔壁早餐店炸油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刺拉拉的,和这里的安静隔了一层。
“老陈头说过,”陈渡忽然开口,“说撞他们的车跑了,没查到。”
“他跟你撒谎了。”姚半仙吐了口烟,“他查到了,查得比我早。但他不敢告诉你。”
“怕我报仇?”
姚半仙把烟夹在指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怕你去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