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谢小禾从水里走出来,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没有声音,也没有脚印。她走到离陈渡三步的地方停下,把湿透的袖子挽了挽,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新的,是陈年的旧伤,横着划开的,很深。
“我死之前,在城东的洗脚房打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们那条街上的姐妹都知道你爹妈。他们是好人。你爹在巷口摆了个修鞋摊,你妈在隔壁给人洗衣裳。我们这些人没地方去的时候,你妈烧热水给我们洗手,说姑娘家的手不能冻着。”
陈渡的手攥紧了。
他对自己的亲爹妈没有任何记忆。三岁那年他们就没了。老陈头也很少提,每次问都只说他爹是个老实人。
“后来呢?”
“后来——”谢小禾的声音忽然断了。
河面上起了风,吹皱了水面,也吹动了她的衣角。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后来的事我不能说。”
“不能说?”
“我要是说了,他们会找到你。”谢小禾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恐惧,真实的恐惧,像是死过一次的人又看到了死亡的影子,“你现在还不够强,让他们知道了你还活着,你活不过三天。”
陈渡看着她手腕上的疤。
“你说的他们,是不是撞我爹妈的人?”
谢小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脚踝重新没进水里。
“有人来了。”
陈渡转头看了一圈,河滩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但他左手掌心忽然凉了一下,那道已经暗下去的符纹在发热。
等他再回过头来,谢小禾已经不见了。
河面上只剩一圈浅浅的涟漪,慢慢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就没了。
陈渡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被人翻过了。
桌子上的习题册被掀到地上,纸箱子倒扣着,衣服散了一地。床板被掀起来,露出底下那个凹槽——撬开的水泥砖头还搁在边上,凹槽里头空荡荡的。
木盒子不见了。
陈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了一圈。墙角的搪瓷缸子歪倒着,水流了一地,还没干透。
人走的时间不长。
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水渍,冰凉。窗台的缝隙处,还有一小片湿痕,像什么东西贴着玻璃往外爬。
陈渡站起来,走到床板旁边。
凹槽里什么都没了。那本杂录、那张纸上的符纹说明,老陈头的遗言,谢小禾写给他的字条,全在木盒子里,现在全没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机忽然震了。
一条短信弹出来,发送人:无。
这次的内容很短,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的东西我拿了。想要回去,明天晚上来城东纸扎铺。一个人来。”
发送时间:十二点整。
陈渡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裤兜里,那根铜钉还好好地插着。
他掏出来,在灯光下看了看钉帽上的纹路。暗金色的,还在泛着光。
还好这东西他没放进盒子里。
陈渡没收拾屋子。他把床板翻下来,直接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和衣而卧。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铜钉握在右手,左手那道符纹还在微微发热。
他闭上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