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市井民心

朱雀大街的人潮尚未散尽,方才被方仲永当众怼得哑口无言的一众太学儒生,立在原地颜面尽失,一张张儒巾裹着的脸面青一阵白一阵,进退两难。百姓的叫好声渐渐平息,可落在这群士林学子耳中,依旧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们浑身不自在。

方才带头的周博士强忍羞恼,死死攥着手中卷册,指腹将泛黄纸页捏出深深褶皱。他眼睁睁看着方仲永带着陈七缓步离去,背影从容洒脱,没有半分被围堵的狼狈,反倒衬得自己这群饱读圣贤书之人,狭隘又可笑。可他心底的阴戾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炽盛。

区区少年郎,出身乡野,沉迷奇技淫巧,竟敢当众忤逆士林、辩驳儒道,今日若是就此作罢,往后太学威严、清流体面,必将在汴京市井荡然无存!

周博士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襕衫,挺直腰背,摆出一派道貌岸然的端庄模样,跨步走出人群,扬声开口,刻意将语调抬得庄重肃穆,响彻整条街道:“诸位街坊邻里,切莫被方仲永表象蒙蔽!”

他目光扫过围观百姓、街边商户,眉头紧锁,一脸痛心疾首的神色,字字句句都往“乱政扰民”上扣:“方仲永所谓的便民新政、利民工事,看似惠及百姓,实则是竭泽而渔、乱制扰民!柳絮糖代币,打乱百年市井交易规矩;新式农具推行,逼迫农户改作旧法;火药器械粗制滥造,暗藏祸端隐患!此等匠人小道,可做边角细碎之用,绝不可登朝堂、治家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搬出祖制、朝堂、礼制三座大山,瞬间压得周遭气氛一沉。

跟随他的数十名太学儒生瞬间回神,纷纷挺直腰杆,重拾底气,接连附和出声。

“周博士所言句句属实!方仲永乱政坏礼,罪在不赦!”

“市井小道岂能治国理政,长此以往,士林不尊、礼法崩坏!”

“必须弹劾到底,杜绝此等歪风邪气!”

此起彼伏的声浪再度响起,这群儒生擅长造势控舆论,几句话就想强行扭转方才的败局,将实干功臣污名化为乱政祸首。周遭几名不明真相的外地士族子弟,闻言面露迟疑,看向方仲永离去的方向,眼神多了几分犹豫。

站在一旁的陈七原本已经跟着方仲永走出数步,听闻身后这番颠倒黑白的污蔑,瞬间止步回头,双眼一瞪,脖颈青筋微微鼓起,当场就炸了毛:“你们这帮读书人讲不讲理!黑白都能颠倒?我家少爷熬柳絮糖是救穷人活命,造农具是帮农户增收,治河是保数万百姓家园!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好事,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乱政扰民了?”

他大步折返回来,双手叉腰,站姿蛮横又坦荡,嘴笨却气势拉满,直白怼得酣畅淋漓:“你们天天坐在太学里晒太阳、读死书,吃着朝廷俸禄、种着百姓田地,旱涝不治、河水不修、市井不管,半点实事不干!我家少爷累死累活为国为民,你们只会躲在背后嚼舌根、泼脏水,真好意思!”

周博士斜睨陈七一眼,满脸鄙夷不屑,根本不屑与他争辩,只冷冷嗤笑:“一介匠户仆从,也懂治国大道?朝堂礼制、天下格局,非你等粗鄙之人所能窥见。方仲永惑乱朝野,便是最大过错,今日舆论压制,来日朝堂定罪,岂是你逞口舌之利便能挽回?”

他笃定市井百姓愚昧无知、易被煽动,只要士林统一口径、持续造势,便能彻底抹黑方仲永的新政功绩,让全民质疑其实干之举。

可他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街边一道清亮通透的少女嗓音骤然响起,温柔却有韧劲,不卑不亢,稳稳打断了他居高临下的高谈阔论。

“周博士此言偏颇,世人皆知方公子新政利民,何来乱政扰民一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茶摊旁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青衫少女。年方十六,正是碧玉芳华,褪去了稚童青涩,眉眼干净灵动,气质温婉又通透。她便是如今汴京小有名气的岳文书宅专属话本师,马二丫。自小与方仲永同乡长大、青梅竹马,一路看着他从乡野神童步步蜕变,心底最是清楚他的为人与功绩。

她手中轻捧着一卷墨迹犹新的话本,纸页平整,墨香淡雅,是她熬了数日夜、精心撰写的新作《神童治世行》,也是如今汴京市井最抢手的新作话本。作为岳文书宅御用话本执笔,她的文字通俗易懂、纪实真切,专写人间实事、世间良善,在市井百姓中认可度极高。此刻她身姿挺拔,指尖轻轻抵着纸卷边角,眉眼带着几分护短的执拗,温柔却有力量。

“新作话本,字字纪实、句句求真,不敢妄言虚话。”马二丫抬眸,声音清亮柔和,却字字铿锵,传遍四方,“我书中所写,皆是方公子亲行实事:寒冬熬制柳絮糖,接济流离饥民,让穷人得以饱腹度日;深耕乡野改良农具,助农户增产增收,安稳营生;黄河泛滥之际,亲赴河堤日夜驻守,束水攻沙、固堤安民,护住沿河数万百姓家园。桩桩件件,皆有功于国、有德于民,博士何以一言抹杀,污为乱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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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未像旁人那般局促避让,反倒从容踏上街边青石台阶,身姿亭亭玉立,素色布裙随风轻拂,乌黑秀发仅用一根素绳束起,干净利落。那双往日带笑的眼眸此刻清亮笃定,不怯场、不畏惧,坦然直面一众气势汹汹的太学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