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节 进城

最重要的是,这院子左右两边的邻居都搬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在巷子口那头,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足够僻静,足够安全。

“这院子好是好,就是荒得厉害。”武大郎踮着脚往门缝里瞅,“也不知道主家是谁,赁不赁。”

“隔壁巷子有个里正,等会儿去问问。”潘金良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吆喝。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巷口拐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扛着扁担绳子的闲汉。那中年男人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指着巷子两旁的几处旧院子,对身后的闲汉们说:“这几处都量一量,丈量好了回头报到县衙,就说都是无主荒地,咱们钱老爷要买下来建仓库。”

潘金良眉头一皱。

那人已经看见了她和武大郎,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武大郎,目光落到潘金良脸上时忽然亮了,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嘴角浮出一个不大规矩的笑来。

“哟,这巷子里头还有这般人物?”他摇着扇子走过来,“小娘子面生得很,可是外地来的?可是要寻住处?”

潘金良面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人衣着虽不算华贵,但干净挺括,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说话时喜欢微微仰着下巴,带着一股“这地界我做主”的嚣张劲头。八成是本地哪家富户的管事或者账房,而且是那种仗着主家势力到处揩油的货色。她还没开口,武大郎先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你是何人?俺们是来找住处的,不劳你费心。”

那中年男人低头看了武大郎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我是钱老爷府上的管事,姓刘。这一片的院子都是钱老爷要收的,你们外乡人不懂规矩,别瞎打听。”说着又转头看向潘金良,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不过嘛,小娘子若真有难处,刘某倒是可以替你在钱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安排个住处——保管比这些破院子舒坦。”

潘金良听出来了。这不光是搭讪,这是在拿地皮的事拿捏她。她正想开口,巷口又传来一个声音,清亮利落,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爽利——

“刘管事,你又在这儿乱吠什么呢?这一片的院子地契都在县衙存着档,什么时候成了你们钱家的了?”

一个年轻女子大步流星地从巷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

那女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穿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牛皮革带,脚下踩着一双鹿皮短靴,长发只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她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走动晒出来的浅蜜色,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怼人的痛快劲儿。

刘管事的脸色变了变,那副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嚣张笑容收敛了几分:“贾三娘子,这是我们钱家看上的地皮——”

“钱家看上的地皮?你们钱家看上的东西多了,整个阳谷县是不是都得姓钱?”贾三娘子走到潘金良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倒像是好奇。然后她转过身,双手叉腰,挡在潘金良身前,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可告诉你,这几处院子的地契昨天刚过了户——”

她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在刘管事面前展开,用手指弹了弹纸面:“——现在姓贾。你们钱老爷想买,可以,明日亲自来找我谈价。至于你,”她拿契书的手往巷口一指,“现在就可以走了。”

刘管事的脸色青白交加,嘴角抽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敢发作。贾家在阳谷县的势力他最清楚,这位三娘子更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一个管事在她面前不够看的。

“走。”他咬了咬牙,挥手带着那几个闲汉灰溜溜地走了。

武大郎看呆了,全程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没插进去。

贾三娘子转回身来,把契书重新叠好塞进袖子,脸上的冷意瞬间换成了爽朗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位小娘子怎么称呼?”

潘金良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救兵颇有好感——不光是帮她解了围,更重要的是这人办事利索、说话痛快,一看就是靠自己在阳谷县站稳了脚跟的女人。她微笑回礼:“我姓潘,叫潘金良,清河县迁来的。这是我兄长武大郎。敢问三娘子是?”

“贾蓁,行三,大家都叫我贾三娘子。”她大大方方地一拱手,“我爹在阳谷县开镖局,我帮他打理生意。方才那一出你别怕,那姓刘的是钱通钱大官人的管事,仗着钱通的势到处欺负外乡人,想低价圈地,我在县衙那边盯他很久了。”

“多谢三娘子解围。”潘金良诚恳地道了声谢,目光落在贾蓁手里的契书上,“三娘子方才说这几处院子是你的?”

贾蓁嘿嘿一笑,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这院子我刚盘下来没两天,本来是打算开镖局分号的。不过你要是想赁——”

她顿了顿,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潘金良一眼:“你刚才面对刘管事的时候,既不慌也不怯,眼神比我见过的不少镖师都稳。我喜欢有胆色的人。你说个数,能接受我就赁给你。”

潘金良心里一动,直觉这是个可靠的人。她略微思索便道:“我想先看看院子里面。看完如果合适,我现在就付定金。”

贾蓁一击掌:“痛快!”

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三两下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推开院门。满院的荒草在门轴转动的声响里随风摇曳,正房三间虽旧却未破,坐北朝南,采光意外地好。

潘金良跨过门槛,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墙足够高,就算山君站起来也不会被巷子里的人看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不是青砖铺的,日后山君的脚印容易留下痕迹,但这不是大问题——铺一层碎石或木板就能解决;正房后面还有一小片空地,原先是菜畦,荒废已久,稍加改造就能给山君搭个遮风避雨的窝棚。

更重要的是,这院子紧挨着城墙根,翻墙出去就是北郊荒坡,直达山林。就算哪天山君需要避一避,撤退路线也是现成的。

“这院子我要了。”潘金良在院中站定,转身对上贾蓁的目光,“三娘子,租金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