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节 进城

贾蓁也没啰嗦,报了价,一年整租三两银子——这个价在阳谷县不算贵,但也没便宜到让人起疑的程度,恰恰踩在公道的线上。

潘金良从包袱里数出一两五钱碎银,递给贾蓁:“这是半年租金,剩下半年的我三个月后补齐。”

贾蓁接过银子掂了掂,爽快地点了点头,当场从袖子里取出笔墨和一张空白契纸,垫在墙上写了租赁契约,一式两份,双方画押。

“潘娘子,”贾蓁把其中一份契约递给潘金良的时候,忽然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你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兄长来阳谷县谋生,胆色不一般。往后若有什么难处,镖局在城南,找我贾三就行。”

“三娘子不怕我是来路不明的人?”

贾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特有的笃定:“我看人的眼光是我爹教的——敢正面跟刘管事那种人对上的女子,就算来路不明,也不会是坏人。”

说完她收好契约,利落地一拱手,带着两个家丁大步流星地走了。潘金良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离去,心想这个朋友交得值。在水浒世界里,有一个开镖局的、熟悉地头势力又愿意帮忙的朋友,价值不可估量。

武大郎蹲在正房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回头乐呵呵地喊:“妹子,这屋里灶台是好的!上头还有一口铁锅!就是落灰多了些,刷刷就能用!比咱们清河县那破屋子强多了!”

潘金良嘴角微微一翘,环顾着这座荒草丛生的小院。灰扑扑的墙头,歪斜的门框,裂缝的窗棂,需要费力打扫的满院狼藉——在别人眼里也许不过是一处破败的旧宅,但在她眼里,这是她穿越以来真正拥有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没有张大户,没有紫石街,没有任何人能用一纸婚书或几两银子决定她的去向。

她潘金良,从今天起,有家了。

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潘金良抬头一看,山君的脑袋从城墙那侧探了出来,两只前爪搭在墙头上,虎须上沾着几根草屑,正用一种“完事了吗我可以进来了吗”的眼神无声地望着她。

武大郎从屋里出来,抬头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老虎脑袋,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它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跟了一路了。”潘金良走过去打开院门,让山君闪了进来。山君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也不是找卧的地方,而是绕着院子的围墙上上下下嗅了一遍,然后又沿着正房和偏房的墙根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喷嚏。最后它走到院子正中间,往地上一趴,尾巴在夯土地上扫了两圈,仰头看着潘金良。

那个表情分明在说:还行,就这儿吧。

“你先凑合住着,过几天我给你在后院搭个舒服的窝。”潘金良蹲下来拍了拍它的额头,山君打了个呵欠,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开始打呼噜。

武大郎从潘金良身后绕过去,贴着另一侧的墙根蹭进屋里,一边擦灶台一边自言自语:“俺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跟大虫住一个院子……灶王爷保佑,灶王爷保佑……”

院门“咚咚”响了两声。

是武松找来了。他的哨棒搁在院门外,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看样子是路上买了些吃食。他往院子里迈了一步,看见山君正趴在地上打盹,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就面色如常地绕了过去,把油纸包放在正房的桌上。

“铺面的事有眉目了。张三郎说城西有一家空铺子,原是卖杂货的,主家搬到济州去了,托里正代管。位置不错,临街,铺子后面还带一间里屋。租金一年二两。”他朝屋里灶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跟这里离得不远,走半盏茶的工夫就到。”

潘金良在正房门口坐下来,接过武松递来的一个芝麻烧饼,掰了一半分给武大郎,自己咬了一口:“那明天去把铺子签下来。武大哥,面食铺子开张以后你是掌柜,只管在后厨做炊饼和面食,前头的事我来应付。武松,”她转向武松,“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是回清河县,还是留在阳谷县?”

武松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但潘金良看出来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

“清河县没什么值得回去的。”他说,“兄长在这儿,我就在这儿。明日我去县衙打听一下都头的位置还空不空——若能在阳谷县谋个差事,也算有个正经营生。”

武大郎从灶台前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锅底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俺就说嘛,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的!”

潘金良咬了一口烧饼,没有反驳“一家人”这个说法。

暮色从墙头漫进来,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柔和的橘金色。武大郎擦干净了铁锅,开始和面准备做晚饭。武松在后院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山君换了个姿势,肚皮朝上躺在院子中间,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第一颗星。

潘金良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荒草丛生的小院。

灶台的火光从正房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明天开始,盘铺子、做生意、攒家底。然后在这乱世里,给自己和她想护住的人——还有虎——撑出一片谁都夺不走的立足之地。

她关上院门,插好门闩。

巷子口的狗远远地吠了两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