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
那个人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
那个人正朝着镜头伸出手,姿势和我现在伸出去的这只手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相册自动生成的标题,用的字体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地写在屏幕上:
“你不是被吓醒的。你是被替换的。每一次你哭着醒过来,不是因为你害怕,是因为你刚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别人用了。你哭,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只能再待一会儿,然后又要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
我不是被那个东西吓哭的。我是被我自己的身体吓哭的。每次我在睡梦中看见“他”走进来,那个“他”其实是我自己。我穿着我老公的衣服,用着我老公的样子,走进来,叫我的名字,把手伸向床上那个正在睡觉的人。床上那个正在睡觉的人,才是我。
不对。床上那个正在睡觉的人,是那个东西。
我才是那个“他”。
我才是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手机屏幕灭了。黑暗重新合拢。但这一次,我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等一下——可能是一分钟后,可能是一个小时后,可能是明天晚上——那扇门会再次出现。我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我老公的灰色T恤,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我”。
那个“我”会睁开眼睛,看见我,然后嚎啕大哭。
然后那个“我”会蒙上被子,蜷缩起来,哭着告诉我的老公——“我看见你进来了。”
而我,作为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会在黑暗里安静地站着,等着那个“我”哭完,等着那个“我”再次闭上眼睛,等着那个“我”从这具身体里被挤出去。
然后我会躺下来。闭上眼睛。等着下一次,被自己吓醒。
客厅的灯亮了。
路由器的小绿灯亮了。
一切恢复正常。我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卧室的门关着,走廊里没有黑暗渗出来。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明天我老公出差回来。明天晚上,我会关灯睡觉。明天晚上某个时间,我会听见卧室门打开的声音。我会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家居T恤的人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我会嚎啕大哭。
但现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我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分钟里,我知道所有的真相。我知道那面墙上的门现在关着。我知道自己的右手中指上那道疤正在慢慢变烫。我知道自己只剩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来做一件我一直想做、但每次回来都忘了做的事。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床头那面墙。
十一点四十一分。
我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下的那一瞬间,闪光灯照亮了整个卧室。
我在相册里看到了那张照片——床头那面墙,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门,没有影子。和一年前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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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少了。
我放大了照片,仔仔细细地看。墙面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墙角——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变成了一个个小方块,那个东西的轮廓慢慢清晰了。
是一根手指。
从床底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好好的,疤也在,但它是长在我手上的,不是从床底伸出来的。我又看了看照片上的时间戳:23:41。就是刚才,几秒钟前。几秒钟前我站在卧室门口拍的这张照片,床底下有一根手指。而我站在那里拍照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退出相册,打开手电筒,慢慢蹲下来,照向床底。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衣架。我用手电筒扫了好几遍,每一个角落都照到了,没有手指,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但当我直起身、关掉手电筒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上映出了我的脸。
不是我的脸。
或者说,是我的脸,但有什么地方不对。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三秒钟,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我的嘴巴是闭着的,但屏幕里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在笑。
我尖叫了一声,把手机摔了出去。手机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屏幕朝下。卧室里又暗了下来,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尖叫之后,那个倒影的微笑消失了。不是因为手机摔了,而是在我尖叫的那一瞬间,那个微笑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惊恐表情。
它在模仿我。
还是说,我在模仿它?
我想起那条短信里的话:“你不是被吓醒的。你是被替换的。”如果每次替换都是一次交换,那我和那个东西之间,到底谁是原版,谁是复制品?那道疤长在我手上,也长在它的手上。我的脸会出现在手机倒影里,它的脸也会。我们共用同一具身体,同一个指纹,同一条伤疤。区别只在于——谁在睁着眼,谁在闭着眼。
我捡起手机,屏幕亮着,相册还开着。那张照片还在,但那根从床底伸出的手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照片的右下角多了一行白色的字,像是有人用细小的涂改液写上去的:“你只剩四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