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沉默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忽然想起阮桀说过的话：“等这一切结束，我想看一个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不是楚国复国，不是秦国延续，而是一个全新的、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世界。

“杜老，”她终于开口，“您说有三件事要做。安民，我已在做，今日就会开仓放粮。定法，我想请教您和关中父老，秦法有哪些可取，有哪些当废。至于择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天下，不需要新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主何意？”杜衡不解。

玉树走到一块稍高的土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晨风吹动她的衣袂，阳光下，她虽然衣衫朴素，但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嬴政为何能暴虐无道？因为他手握至高权力，无人能制。周室为何衰微？因为天子无能，诸侯却不敢取而代之。”她的声音清晰传遍营地，“权力集中在一人手中，无论这个人是贤是愚，是善是恶，终究会腐化，会疯狂。”

“那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玉树提高声音，“从今天起，咸阳城不设君主，不立新王。所有大事，由‘议事会’共同决定。议事会成员包括：关中父老代表、六国遗民代表、军中代表、方士炼气士代表、商户代表、农夫代表。”

人群骚动起来。这个想法太惊世骇俗了！

杜衡目瞪口呆：“公主，这…这是要恢复周初的‘国人会议’？”

“不，是新的东西。”玉树目光坚定，“议事会每届任期三年，成员由各阶层推选。重大决策，需议事会过半数通过。日常政务，由议事会选举的‘执事团’处理，执事团对议事会负责。”

她看向目瞪口呆的人们：“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请诸位想一想——嬴政死了，如果又立一个新皇帝，谁能保证他不会变成下一个嬴政？楚王？齐王？还是什么其他人？”

“至少，至少要有个人说了算……”一个老秦人嘀咕。

“所以要有议事会。”玉树说，“一个人可能犯错，但一群人共同决策，犯错的概率会小得多。而且，如果执事团做得不好，议事会可以罢免他们，另选贤能。这不比‘君王昏庸，天下遭殃’要好？”

帐篷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震撼了。

杜衡沉吟良久，忽然笑了：“公主，您知道这有多难吗？六国遗民与秦人的仇恨，各阶层之间的利益冲突，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诸侯——您这套‘议事会’，只怕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所以需要杜老和诸位父老的帮助。”玉树诚恳地说，“您们熟悉关中，熟悉秦法，熟悉人情世故。如果您们愿意加入议事会，共同制定新规则，或许，我们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杜衡看着玉树，又看看周围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这些脸有秦人的，有楚人的，有羌人的，有方士的。他们刚刚并肩作战，打败了一个暴君。现在，他们有机会一起建设一个新世界。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半截身子入土了。”杜衡缓缓说，“按说该颐养天年，不管这些闲事。但公主今日这番话让老朽想起了年轻时读《尚书》，里面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嬴政视民如草芥，所以他的邦宁不了。”

他顿了顿，郑重抱拳：“公主若不嫌弃，老朽愿为这‘议事会’效劳。”

其他老者也纷纷躬身：“愿为议事会效劳！”

玉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些关中父老的支持，至少秦人那边不会立刻反弹。

“多谢诸位。”她还礼，“那么，三日后，我们就在咸阳宫，在宫城废墟前的广场，召开第一次议事会。请诸位回去后，推选各自的代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人们陆续离去。熊心走到玉树身边，低声说：“表妹，你真的要这么做？不要王位？”

“王位？”玉树苦笑，“表哥，你知道我这三天见了多少人吗？楚国的旧贵族想让我复楚，齐国的方士想让我尊齐，赵国的游侠想让我联赵抗秦，每个人都想让我成为他们的棋子。与其这样，不如跳出这个棋局，重新定规则。”

“可这样一来，你会得罪所有人。”

“那就得罪吧。”玉树望向远方，“阮桀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在争权夺利上。”

她转身回帐篷，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竹简。熊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已经变得陌生而伟大。

---

接下来的三天，咸阳城在混乱中逐渐恢复秩序。

粮仓打开了，虽然每人每天只有半升粟米，但至少不会饿死。王岩带人修复了水井，清理了主要街道。徐衍的弟子们设立了三个医棚，免费为伤者治疗。

但暗流从未停止。

第三天清晨，玉树正在帐篷里与杜衡等人商议议事会的章程，莺歌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公主，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夜，城南的粮仓被盗，丢失了三百石粟米。”莺歌压低声音，“看守的四个士兵全部被杀，伤口，是楚剑造成的。”

帐篷里瞬间安静。楚剑？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莺歌继续说，“今天一早，有人在街上散发传单，说……说公主其实是嬴政的私生女，这次叛乱是父女联手演的戏，目的是清除异己，好让公主名正言顺地登基。”

“荒谬！”熊心拍案而起。

但杜衡等人脸色都变了。谣言虽然荒谬，但传播开来，足以动摇人心。

“查到是谁散发的吗？”玉树冷静地问。

“抓到一个，但咬舌自尽了。”莺歌说，“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她递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赵国！

帐篷里的气氛更加凝重。赵国与秦国有长平之仇，与楚国关系也一般。如果赵国在背后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