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调查,是意外事故。”那人继续说,“司机疲劳驾驶,已经被控制。考虑到你的情况,监狱批准你出狱一天参加葬礼,但要有警察陪同。”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们。他们的表情毫无波澜,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我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报复。那三个人不仅毁了我,还杀了我的家人。
葬礼在老家举行。大伯一家帮忙张罗。父母的遗体已经火化,装在两个廉价的骨灰盒里。村里来了不少人,他们窃窃私语,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我跪在灵堂前,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的眼泪流干了,不,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滚烫的岩浆,在我身体里奔流。
回到监狱后,我变了。我不再说话,不再与任何人交流。我按时吃饭、劳动、睡觉,像一个活着的死人。但只有我知道,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膨胀,在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小雨还是定期来看我。我不见她,她就托狱警转交东西。除了食物和生活用品,她开始给我带书,我托她带一些关于民间巫术的书。
日果然,她来的时候,带来了三本厚厚的书:《中国巫蛊考》《湘西巫术研究》《民间祭祀与鬼神文化》。她把书交给狱警检查时,狱警翻了翻,皱了皱眉。
“看这些干什么?”他问。
“写小说,监狱里太无聊,想写点东西。”我说。这个理由勉强通过。
从此,小雨每次来都会带一两本这方面的书。她从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满足我的要求。我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在那些发黄的书页中寻找力量。我了解到,在云雾村古老的传说中,有一种召唤地狱恶鬼的方法,需要复仇者以自己的血为引,以深仇大恨为饵,在月圆之夜举行仪式。
第五年,我出狱了。
那天阳光刺眼,我提着一个小包走出监狱大门。小雨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像一朵清晨的栀子花。五年过去了,她成熟了许多,但眼中的清澈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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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哥。”她跑过来,想接我的包。
我后退一步:“夏雨,你不该来。”
“上车吧,去我的出租屋。”她装作没听见我的话,拉开一辆出租车门。
我跟她来到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房间很小,但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先洗个澡,我去做饭。”她说。
我站在屋子中央,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那一刻,我渴望就这样过普通人的生活。但父母盖着白布的尸体闪过脑海,那三张醉醺醺的脸在眼前浮现。
血海深仇,我时刻都没忘记。
小雨做了一桌菜,我们默默吃完。晚上,她坚持睡沙发,把床让给我。夜深人静时,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在月光下写了一封信。
“小雨,谢谢你等我五年,但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好生活。不要找我,忘了我。-----林山。”
我把信放在桌上,悄悄离开了。
我在城市另一端找到了一个地下室。月租两百,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房东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看我的眼神里有怜悯,但什么都没问。
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第一步,我需要知道那三家人的情况。我在网吧查找资料,跟踪他们的社交媒体。市长儿子李浩开了家房地产公司,娶了个模特,有个三岁的儿子;公安局长儿子王猛在公安局挂职,实际上经营着几家娱乐场所,离过一次婚,现在和一个网红同居;地产商儿子赵磊最年轻,整天在社交媒体上炫富,最近在追一个小明星。
第二步,我需要准备仪式所需的物品。按照书中记载,我需要:仇人的贴身物品、黑狗血、坟头土、子夜时分的无根水,以及我自己的血。最重要的是,必须在月圆之夜,在极阴之地举行仪式。
我去了城郊的乱葬岗,在一个无主坟前取了一捧土。在屠宰场外等到深夜,买通了工人,得到一碗新鲜的黑狗血。最难的是仇人的贴身物品,我跟踪了赵磊一周,终于在他常去的夜店外,从垃圾桶里找到了他用过的纸巾——上面有他的唾液。其他人也用同样方法。
月圆之夜终于来了。
我选择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化工厂举行仪式。那里荒废多年,传闻闹鬼,无人靠近。我在午夜时分到达,在工厂最深处的地面上,用黑狗血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按照书中指示,我在法阵的五个角分别放置了坟头土、仇人物品、无根水和我的血。最后一样,是一张写着三家人姓名和生辰八字的黄纸——这些信息是我从各种渠道一点点搜集来的。
我站在法阵中央,割破手掌,让血流进脚下的凹槽。血液沿着纹路蔓延,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我开始念诵咒语,那些古老晦涩的音节从我喉咙里涌出,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诡异。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来自地底的、有节奏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醒来。空气变冷,呼气成霜。法阵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刺眼。我闭上眼睛,继续念诵。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动物声,而是无数低语、哭泣、尖叫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法阵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黑暗从中涌出,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有实质的、粘稠的黑暗。它蠕动着,扭曲着,渐渐成形。
第一个钻出来的是个没有皮肤的东西,它全身血红,肌肉和血管暴露在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接着是第二个,这个东西长着三个头,每个头都在说着不同的话——诅咒、谩骂、哀嚎。第三个像一团翻滚的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它们越来越多,从裂缝中涌出,挤满了半个厂房。空气充满腐肉和硫磺的味道。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举起写着仇人信息的黄纸。
“以血为誓,以恨为引,吾唤汝等,只为复仇。”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名单上之人,及其血亲,杀无赦!”
恶鬼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那声音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然后,它们化作黑风,穿过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我知道,地狱之门已经打开,没有人能够关上。
第一场屠杀发生在李浩的别墅。
那是城东最豪华的别墅区,李浩一家住在最大的那栋。据后来网上流传的零星信息(大部分很快被删除)和目击者的只言片语,那天晚上,保安听到别墅里传来凄厉的尖叫。他跑去查看,透过落地窗看到了让他余生都无法安眠的景象:
客厅里,李浩被倒吊在天花板上,一个没有皮肤的血红色怪物正用尖锐的手指划开他的肚子。肠子流出来,垂到地面,那怪物抓起肠子,一节节往外拉,像是在玩什么游戏。李浩还活着,他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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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那个漂亮的模特,被钉在墙上。不是用钉子,而是用她自己被抽出的肋骨。她的子宫被挖出,塞进了嘴里。他的高官父母被活剐成无数块。他们的三岁儿子...保安说到这里就吐了,再也不愿回忆。他家近亲九人也相继离奇死亡。
第二场是王猛的情人家。那个网红正在直播,突然镜头剧烈摇晃,粉丝们只听到尖叫和某种粘稠的、撕裂的声音,接着直播中断。警方到达时,房间里到处是血。王猛被发现在浴室,他的头被塞进了马桶,身体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他的情人吓傻了,说不出个所以然。
与此同时,他的局长父亲躺在床上,胸口被剖开,心脏不见了。后来在冰箱里找到了,被切成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他的母亲被一根竹子从后门到嘴贯穿。而他家近亲先后死了八人。
还有赵磊家。那栋郊区的豪宅成了真正的地狱。赵磊的父母、姐姐、姐夫、两个外甥,以及五个佣人,全部死亡。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极度残忍。赵磊本人被发现在书房,他被自己的肠子捆在椅子上,眼睛被挖出,摆在书桌上,正对着他。墙上用血写着四个大字:血债血偿。
三家人,近三十口,一夜之间全部死亡。
警方封锁了所有消息,但这样的消息不可能完全压住。网上开始流传各种版本,有人说这是仇杀,有人说这是变态杀手,也有人说...这是超自然力量。
我知道,警察不会找到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人类作案的证据。我在地下室躲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车窗外,城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山丘。五个小时后,汽车在云雾村口停下。我走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炊烟的味道,这是我记忆中的味道,家的味道。
我在村口见到大伯。五年没见,他老了许多,背更驼了。
“山子...”他走过来,紧紧抱住我。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我父母去世后,料理了一切后事。
“大伯,谢谢。”我说,声音哽咽。
“回家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在熟悉的村路上。云雾村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安静了。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下老人和孩子。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稻穗沉甸甸地垂着。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村口的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我,好奇地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