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到哪,也不能空着手去,不是?你不掏大钱可以,但人情往来你总得有吧?你总得让人家心里舒舒服服的吧?我可以空着手去,就靠一张脸,一张嘴,说这是战略需要,是技术试点。但你肖北可以吗?你作为项目的负责人,作为地方的主政官,你能像个愣头青一样,装傻充愣,觉得一切都该按最理想的规矩来吗?”
唐国天看着肖北,眼神复杂:
“老肖,我了解你。你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讲原则,讲党性。可有时候,原则是方向,方法是路径。路径上有些坎,你得知道它存在,然后想办法过去,而不是站在坎前头,硬说这坎不该有。”
肖北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一种高度紧绷的、内部剧烈运转的沉默。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微微凸起。唐国天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路北上、靠着那股火气和执着撑起来的气球。现实的、冰冷的、带着油腻感的规则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不是不懂这些。在基层,在纪委,在县委书记任上,他见过,听过,甚至亲手处理过。他厌恶,他愤怒,他曾经把好几个试图用这种方式“润滑”关系的干部,亲手送了进去。他以为,到了这个层面,到了关乎一城发展命脉的重大项目上,有些东西会不一样。
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还是唐国天过于世故?
不。肖北迅速否定了这两个念头。唐国天不是世故,他是清醒,清醒得近乎残酷。他说的,大概率是此刻北京城里,许多事情运行的某种真实逻辑。而自己,也并非天真到认为可以不付出任何额外代价就能办成天大的事。
问题不在于“知不知道”,而在于“接不接受”,以及“如何应对”。
他的原则不允许他接受这种“润滑”,他的党性要求他干干净净。但他要办的事,又确实需要打通那些关节。矛盾像两堵墙,向他挤压过来。
他不是没有白手套。以他现在的地位,只要稍微暗示,甚至不需要暗示,自然会有人揣摩上意,主动把这种“脏活”揽过去,而且做得滴水不漏。很多地方上的项目,不就是这么跑下来的吗?
但他不能。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张面孔——陈平安、包山、张硕......那些跟着他从基层一路走来的班底。他们尊重他,信任他,不仅仅因为他能带着大家干事,更因为他这个人“干净”,有股子让人服气的“正”气。他比他们自己,更珍惜他们每个人的政治生命和那身制服代表的尊严。他不能开这个口,更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沾上这种污糟事。那是在毁他们,更是在毁他自己立身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