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错综复杂

“因为治水,不是做生意。”赵月站起身,一字一顿,“不是讨价还价,不是利益交换。是救命的工程。淮北十二县,三十万百姓等着这条渠,等它分走洪水,等它保住家园。您拿这个来要挟,不觉得亏心吗?”

王雍脸色沉下来:“赵监正,大道理谁都会讲。但现实是,没有我王家点头,你这渠就是修不了!”

“未必。”陈岳忽然开口。

他从木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精细的地形图,标注着王家祖坟一带的地质结构。

“王员外请看。”陈岳指着图上一处,“您家祖坟所在的这片山坡,下面不是实土,是空腔。”

“空腔?”

“对。三百年前这里曾有地下暗河,后来河道改道,留下空洞。这些年雨水渗入,空洞不断扩大。”陈岳看着王雍,“您最近是不是发现,祖坟有几处地面下陷?是不是每逢大雨,坟冢周围积水特别严重?”

王雍脸色变了。确实,去年开始,祖坟东南角就出现塌陷,他请人填了几次都没用。今年秋雨,坟地积水三天不退,他还以为是地势问题。

“这是地质隐患。”陈岳继续说,“若不加处理,不出三年,这片山坡必会大面积塌陷。到时候,您家祖坟不是我们挖不挖的问题,是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王雍额头冒汗:“你……你有办法?”

“分洪渠的地下涵洞,正好可以加固这片地基。”陈岳指着图纸上的设计,“我们在施工时,会用石料和混凝土填充空洞,加固山体。这等于免费帮您修坟。而您若执意阻挠……”他收起图纸,“那我们就只能改道。等哪天山体塌了,坟冢尽毁,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软硬兼施,釜底抽薪。

王雍脸色青白交替,半晌说不出话。

赵月适时开口:“王员外,您刚才提的三个条件,我一个都不能答应。但作为补偿,我可以承诺:第一,分洪渠工程会优先雇佣王家子弟和佃户,工钱从优;第二,堤坝修好后,沿渠的码头、货栈,王家有优先承包权;第三,盐引虽不能给,但盐泽恢复生产后,王家可以优先获得运输权。”

她看着王雍:“这是底线。您若同意,明日工程队就进场。若不同意……”她顿了顿,“我们改道。至于您家祖坟能撑多久,看天意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陈岳收起图纸,跟了出去。

花厅里,王雍瘫坐在椅子上,汗湿衣背。

管家凑过来:“老爷,怎么办?真让他们挖?”

王雍咬牙:“不让他们挖,坟要塌;让他们挖,面子丢尽……而且宁王那边……”

他烦躁地挥手:“去,给临安传信,问问宁王的意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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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和陈岳走出王府,夜风微凉。

“前辈,您说的空洞,是真的?”赵月低声问。

“半真半假。”陈岳笑了,“确实有空洞,但没我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吓唬他够了。”

赵月也笑了:“多谢前辈解围。”

“别谢太早。”陈岳神色转肃,“王雍不会轻易罢休。他背后是宁王,宁王要的是治水失败,你好不容易争取的工期,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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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赵月望向夜色中的工地,“所以我们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明天就开工?”

“对。石大哥已经调集了五百民夫,只要王家不阻拦,一夜之间就能把基础挖出来。等他们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回到工地。石小鱼正在清点工具,见他们回来,迎上来:“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了。”赵月把情况说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五百人,工具齐全,三班倒,保证三天挖通基础段。”石小鱼顿了顿,“不过……我刚接到消息,最近淮北来了些生面孔。”

“生面孔?”

“大约二三十人,分散在几个县城,表面是行商,但举止不像生意人。”石小鱼压低声音,“我派人盯了,他们暗中在打听治水工程的情况,特别是物资仓库、火药库的位置。”

赵月心中一紧:“宇文护的人?”

“有可能。他三个月前败逃,一直没消息。如果他想报复,破坏治水工程是最好的选择——既能打击陛下,又能让淮北再乱起来。”

陈岳皱眉:“工地太大,防不胜防。尤其是火药库,要是被炸了,整个工程都得停。”

“加强戒备吧。”赵月揉了揉太阳穴,“我明天写信给陛下,请她加派些人手。另外……石大哥,能不能从民夫里挑选些可靠的人,组成巡逻队?工钱可以加倍。”

“好,我来办。”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

赵月回到临时搭建的工棚——说是工棚,其实就是个木板搭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堆满了图纸和文书。她点起油灯,铺开纸笔,开始给赵清河写信。

刚写几行,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警觉地抬头:“谁?”

“是我。”石小鱼的声音。

赵月松了口气,开门让他进来。石小鱼端着一碗热粥:“看你晚上没吃,让厨子煮的。”

“谢谢。”赵月接过,粥里加了红枣和莲子,温热香甜。她小口喝着,忽然问:“石大哥,你有没有后悔留下来?”

石小鱼一愣:“后悔什么?”

“在淮北。”赵月看着他,“你是将军,本该在战场建功立业,或者在南朝当个禁军统领。留在这里,整天跟泥巴、石头、刁民打交道,不觉得……委屈吗?”

石小鱼笑了,在油灯昏黄的光里,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温和:“我以前也这么想。当兵打仗,立功封侯,才是男儿该做的事。但跟着许将军那几年,我慢慢明白了——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天下太平,让百姓能安心种地、修渠、过日子吗?”

他顿了顿:“现在淮北就在做这件事。我守在这里,看着堤坝一天天筑起来,看着流民有了活干有了饭吃,看着孩子们能在河滩上玩耍不用怕洪水……这比打多少胜仗都有意义。”

赵月眼眶微热:“可是很苦,很难。”

“再难,有鹰嘴岩难吗?”石小鱼摇头,“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要死了。现在能活着,能做点实事,已经是老天爷赏的福分。”

他看着她:“你呢?后悔吗?你是前朝公主,本可以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何必来扛这苦差事?”

赵月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母亲是靖和公主,父亲是文德太子。他们一生都想治水安民,却没能做到。我这条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苟且偷生,怎么对得起他们?”

她望向窗外,月光下的工地一片寂静:“而且……这三个月,我认识了很多很多人。老张,他儿子死在洪水里,现在带着孙子来修堤,说要把堤修得牢牢的,让孙子那辈人不用再逃难。李婶,丈夫病了,她白天在工地做饭,晚上照顾病人,手上全是烫伤,但从不叫苦。还有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十二岁,搬不动大石头,就一趟趟运小石子,手磨破了也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