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她轻声说,“三年前,我在直隶一个村子里,见过一个老铁匠。他打了一辈子铁,手艺是祖传的。我拿着一张新式犁铧的图纸给他看,问他能不能打。他看了半天,说:‘能打,但为什么要打成这样?现在的犁不是挺好用吗?’”
她环视众人:“我跟他解释,新式犁铧能深耕,能增产。他摇摇头:‘姑娘,你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爷爷这么打,我爹这么打,我也这么打。改了样子,地里的庄稼认不认?’”
院子里鸦雀无声。
“后来我让当地的县衙推广新犁,免费发给农户。”林晚晚继续说,“你们猜怎么着?大部分农户把新犁扔在墙角,继续用旧犁。只有一户用了,那年他家的麦子亩产多了三成。可村里人说什么?说他‘瞎折腾,碰巧罢了’。”
她叹了口气:“你们看,技术在京城,在格物院,是先进的、是好的。可到了地方,到了百姓手里,可能就成了‘瞎折腾’。为什么?因为我们离他们太远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
一个年轻的官员若有所思:“所以院长您要亲自去……”
“对,我要去。”林晚晚点头,“我要坐在农家的炕头上,听他们讲种地的难处;我要站在铁匠铺子里,看他们怎么打铁;我要走进矿洞,知道矿工最需要什么样的机器。只有亲眼看了,亲手试了,我们造出来的东西,才真正有用。”
她走到那台新组装的纺纱机旁,轻轻拍了拍:“就像这台机器,在格物院转得好好的,可到了江南潮湿的作坊里,齿轮会不会生锈?到了山西干燥的工坊里,皮带会不会开裂?这些,坐在京城是想不到的。”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一个女学子小声说:“可是院长……五年太长了。我们可以派人去,定期给您汇报……”
“汇报和亲见,是不一样的。”林晚晚看着她,“小翠,你记得吗?去年你设计那个水车模型,图纸画得完美,可做出来就是转不动。后来你去京郊河边待了三天,看老工匠怎么修水车,回来改了设计——这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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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小翠的女学子脸一红,点点头。
“走出去,才能带回更多。”林晚晚提高声音,“这五年,我不只是去监督规划,更是去学习——向老工匠学手艺,向老农学种地,向商人学经营。我要把全大清最聪明、最灵巧的经验都带回来,装进格物院的库房里,传给你们,传给下一批学子。”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有火在烧:“等五年后我回来,格物院不该只是京城这一个院子。它应该在山西有矿冶分院,在江南有纺织分院,在广东有船舶分院……每一个分院,都有当地最优秀的人才,研究最适合当地的技术。那时候,我们才真正做到了‘格物致用’。”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久久无声。
忽然,一个老工匠“扑通”跪下了:“院长……老朽明白了。您不是要走,是要去给格物院开枝散叶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一地。
“院长!是我们糊涂了!”
“您去吧!我们在京城好好干,等您回来!”
“五年后,我们一定让您看到不一样的格物院!”
喊声此起彼伏,带着哭腔,也带着决心。
林晚晚的眼眶红了。她强忍着泪,一个个去扶:“起来,都起来……”
可没人起来。他们跪在那儿,像一片沉默的山。
最后是那位最年长的工匠代表大家开口:“院长,我们不留您了。但我们有个请求——您每到一地,给我们来信。说说那儿的风土人情,说说那儿的技术难题,说说……您还好不好。行吗?”
林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行,我每月都写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