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盆水泼了下来。
不偏不倚,全泼在那几个人身上。
冬天,冷水。
那几个人冻得一哆嗦,顿时火了:“操!谁他妈泼的水?!”
“你奶奶我泼的!”赵大妈把盆往窗台上一磕,声音震天响,“滚!再不滚我喊巡捕了!”
与此同时,弄堂里其他几户人家的门也开了。王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刘婶提着菜刀(刚从厨房出来),周大嫂拎着擀面杖,吴阿姨则直接喊:“老李!老李!有人闹事!”
李叔叔从书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那几个年轻人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弄堂,会瞬间冒出这么多人,而且一个个都这么凶悍。
瘦高个看了看形势,咬了咬牙,指着孙阿姨:“行,算你狠。我们走!”
他们悻悻地离开了。
弄堂里安静下来。
孙阿姨转过身,看向站在旗袍店门口的我和傅文佩,拍了拍胸口:“依萍,没事了。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赵大妈在楼上喊:“依萍,以后这种小瘪三再来,你就喊一声!咱们弄堂的姐妹,不是吃素的!”
王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孩子,别怕。”
傅文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朝所有人鞠躬:“谢谢……谢谢大家……”
那天晚上,弄堂里像过节一样。
家家户户都端了菜出来,在公用的天井里摆了一桌。孙阿姨烧了红烧肉,赵大妈做了狮子头,周大嫂炒了青菜,吴阿姨蒸了馒头。我和傅文佩把店里所有葱油饼都拿了出来,又煮了一大锅粥。
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在冬夜的寒风里,热气腾腾地吃饭、说话、笑。
我坐在人群中,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们曾经是我想要逃离的“市井”,是我上辈子不屑一顾的“闲人”。
但现在,她们是我的邻居,我的保护者,我在这个城市里,第一道也是最坚实的一道防线。
孙阿姨给我夹了块肉:“依萍,吃。你看你瘦的。”
赵大妈倒了碗热汤推过来:“以后缺什么,就说。咱们弄堂里,别的没有,人多。”
王奶奶拉着傅文佩的手:“文佩啊,你那个书店什么时候开?奶奶我要第一个去看书。”
傅文佩红着眼眶笑:“下周一就开。奶奶您随时来,我给您泡茶。”
月光清冷,但天井里的灯很暖。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很香。
从那晚起,福煦路三十八号弄堂,就成了我的第一个“情报站”。
那些大妈们的眼睛,开始为我而看。
那些大妈们的嘴巴,开始为我而说。
而我,也终于在这座冰冷的大城市里,找到了第一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是陆家的豪宅。
是这里。
这个拥挤、嘈杂、充满烟火气,但也充满人情味的弄堂。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我帮傅文佩收拾碗筷时,听见孙阿姨在跟赵大妈低声说话:
“……那几个人,我认得。是闸北那边的小混混,专门收钱吓唬人的。雇他们的人,肯定不是普通角色。”
“怕什么?”赵大妈声音洪亮,“再来,我还泼水!洗脚水!”
她们都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原来,被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有“自己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我把碗摞好,抬起头,看向弄堂口那两间已经挂上招牌的门面。
文心书店。
傅记旗袍。
从今天起,它们不再只是两间店。
它们是两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筑起的第一个堡垒。
而守护这个堡垒的,是一整个弄堂的女人们。
大妈们,yyds。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