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卡车的设备已经卸完了,工人们正在屋顶架设天线。那是一个T字形的金属架子,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
电台。
无线电。
声音。
我转过身:“李副官,‘祥瑞绸缎庄’的王老板,平时为人怎么样?”
李副官愣了一下:“王老板人还不错,以前在陆家做事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就是……胆子小,怕事。”
“怕事就好。”我说,“您下午再去一趟,跟王老板说:第一,我们以后从他那里进货,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第二,我们不签长期合同,每批货现结,不赊账。第三,如果那几家找他麻烦,损失我们赔。”
李副官睁大眼睛:“高一成?那我们的成本……”
“暂时的。”我说,“先稳住货源。等我们找到新的供应商,再调整。”
顾慎之赞许地点头:“很好的策略。高价买忠诚,虽然成本高,但能解燃眉之急。而且现结不赊账,对布料商很有吸引力——他们最怕被拖欠货款。”
“那同业公会除名的事呢?”傅文佩问。
“这个更简单。”顾慎之推了推眼镜,“‘上海旗袍同业公会’的会长,姓周,今年六十三岁,是个老古董。但他有个软肋——好名。如果我们能给他足够的面子和名声,他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给?”
“下个月不是年会吗?”顾慎之说,“我们以‘文绣旗袍’的名义,捐一笔钱给公会,作为‘旗袍技艺传承基金’。再提议,由周会长牵头,办一场‘上海旗袍文化展’,展示各家手艺。我们出大头,但名誉归他。”
我明白了:“花钱买平安,顺便还搭了个展示平台。到时候文化展上,佩姨的手艺一展示,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对。”顾慎之说,“而且文化展可以和我们计划的‘旗袍秀’结合起来,规模更大,影响力也更大。”
“那报纸抹黑的事……”
顾慎之笑了,指着那些电台设备:“这就是我们反击的武器。”
他走到调音台前,打开开关。仪表盘的指示灯次第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电台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直接对公众发声。”他说,“他们可以在报纸上写一百篇抹黑文章,但只要我们在电台里说一次真话,就能抵消所有谎言。”
“可是电台还没开播……”
“今天就开播。”顾慎之眼神坚定,“设备调试需要三天,但我们可以先录一段试播节目。内容就是——‘专访上海旗袍大师傅文佩:一件旗袍的诞生’。”
他看向傅文佩:“傅阿姨,您愿意在电台里,亲自讲讲您的故事吗?怎么学的艺,怎么做的旗袍,每一针一线背后的心血。”
傅文佩的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我……我愿意。”
“好。”顾慎之说,“可心,你文笔好,负责写采访提纲。梦萍,你去找方瑜,让她带速写本过来,把访谈过程画成插图,下周周刊可以用。”
“我呢?”我问。
“你去见秦五爷。”顾慎之说,“两件事:第一,请他帮忙联系几家有收音机的公共场所——咖啡馆、百货公司、高级餐厅。把我们试播节目的时间告诉他们,请他们到时候播放。第二,问他要一份上海滩有收音机的家庭名单,我们把节目录音制成唱片,免费赠送。”
我懂了:“用最短的时间,让最多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对。”顾慎之说,“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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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叔父从苏州发来的电报。日本商人山本一郎,想在苏州开纺织厂,正在寻找合作伙伴。他对我叔父提出的条件是——必须有一个‘懂中国市场和女性审美’的本地合伙人。”
我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能和山本合作,就有了自己的布料供应链,再也不受制于人。”顾慎之说,“而且日本的技术和设备比国内先进,成本也更低。”
“但和日本人合作……”傅文佩有些迟疑,“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商业就是商业。”顾慎之很务实,“而且山本这个人我调查过,是正经商人,不涉政治。他在东京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对旗袍很有兴趣,想引入日本市场。”
他看向我:“依萍,敢不敢赌一把?”
我沉吟片刻:“有多大把握?”
“五成。”顾慎之老实说,“山本下个月来上海考察,我们可以安排见面。如果能谈成,不仅布料问题解决了,还能打开日本市场。”
“那另外五成呢?”
“谈不成,我们就继续用高价稳住现有供应商,同时寻找其他出路。”顾慎之说,“但我觉得,值得一试。”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照在电台设备上,那些精密的仪器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像一件件艺术品。
三天前,我们还被各种问题困扰:外交部卡执照、同行围剿、布料断供、舆论抹黑……
而现在,解决方案一个个摆在了面前。
电台、文化展、日本合作方……每一步都险,但每一步都有希望。
“顾慎之,”我看着他,“你这些计划,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想出来的?”
他笑了笑:“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