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碗一筷惹风波

九零年的春风,吹得大旺镇上的青石板路都暖烘烘的。街口那家“建国饭馆”的幌子,被风撩得噼啪响,幌子下摆着两张油腻的木桌,桌旁坐满了赶集歇脚的人,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叮叮当当地碰碗声,混着灶间飘出的葱花猪油香,把小饭馆的热闹烘得足足的。

庄建国腰上系着油污发亮的围裙,手里攥着个油腻的记账本,在桌缝里钻来钻去。他眼角的褶子挤着笑,嘴上招呼着“张婶儿再来碗卤汁?”“李大哥的二两白酒烫好咧”,心里却跟拨算盘似的,噼里啪啦算着账。这阵子物价涨得快,面粉贵了,猪肉也涨了,饭馆的利润眼看着薄了,他这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总琢磨着怎么能多挣俩钱。

晌午的客流渐渐散了,最后一桌客人擦着嘴起身,丢下五块钱饭钱,抬脚就走。庄建国颠颠地跑过去收碗,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筷——三个大海碗,五个小瓷碟,还有一把掉了漆的筷子,他眉头突然一拧,心里冒出个念头。

等客人都走光了,他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冲着后厨喊:“桂香!桂香!你出来!”

王桂香正系着围裙刷碗,满手的泡沫,听见喊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喊啥喊?魂儿都快被你喊飞了。碗还没刷完呢。”

“刷啥碗,先跟你说个事儿。”庄建国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拉到柜台后,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寻思着,咱这饭馆,以后能不能收个碗筷费?”

“啥?”王桂香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碗筷费?庄建国你疯了?人家上饭馆吃饭,哪有还要付碗筷钱的道理?”

“你懂啥。”庄建国撇撇嘴,手指在账本上点着,“你算啊,咱这碗,摔一个得赔五毛;筷子,断一根得补三分;还有洗洁精、水费、煤火费,刷碗不得烧热水?这些都是成本!我寻思着,一人收一毛钱,不多吧?一桌人下来,也能多挣个块八毛的,积少成多,那也是一笔钱呢!”

王桂香气得胸口直起伏,伸手就去戳他的脑门:“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钻进去拔不出来了!”她的手指头带着刷碗水的凉意,戳得庄建国直躲。“咱这饭馆,靠的就是回头客。你收这一毛钱,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下次还来不来了?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你这娘们儿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庄建国拨开她的手,梗着脖子犟,“现在都兴搞市场经济了,讲究个成本核算!人家城里的大饭店,早就开始收这个费了,叫啥……叫餐具消毒费!咱这一毛钱,又不是瞎收!”

两口子正吵得脸红脖子粗,门帘一挑,苏曼卿走了进来。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是来给饭馆送新印的菜单的。苏曼卿是镇上的高中老师,丈夫早年去了南方闯荡,她闲来无事,就帮着庄建国出出主意,把饭馆的菜单改得精致些,还教他写“今日特价菜”的牌子,这阵子饭馆的生意,确实比以前好了不少。

“叔,婶儿,你们这是吵啥呢?”苏曼卿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笑着问。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一下子就把屋里的火药味吹散了些。

王桂香一见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拉着她的手诉苦:“曼卿啊,你评评理!你叔他,他要收客人的碗筷费!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苏曼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庄建国。

庄建国也不怵,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还强调:“曼卿,你是文化人,懂市场经济。你说说,我这想法,是不是合理?”

苏曼卿听完,没立刻说话,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碗,摩挲着碗沿上的细纹,沉吟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庄建国,轻轻点了点头:“叔,你这想法,其实不算错。这叫商业思维。”

“你听听!你听听!”庄建国得意地冲王桂香扬下巴,“人家曼卿是文化人,懂吧?商业思维!”

王桂香急了:“曼卿,你咋还帮着他说话?收这钱,客人能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