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偷钱买弦记

夏末的风带着最后一丝燥热,卷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庄小栋蹲在堂屋门槛上,手指捏着一根崭新的黄铜吉他弦,阳光斜斜地打在弦上,晃出细碎的光。他的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星,时不时抬头往堂屋里瞟一眼,生怕被里屋的庄建国逮个正着。

庄小栋今年十五,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迷上吉他是半年前的事,隔壁搬来的大学生哥哥有一把旧吉他,闲时弹唱几首民谣,调子漫不经心的,却勾得庄小栋心里痒痒。后来软磨硬泡,大学生哥哥把那把掉漆的吉他送给了他,可吉他弦早就老化得不成样子,弹起来不是走音就是发闷,听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他早就想买一套新弦了。文具店里最便宜的一套也要十五块钱,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才攒下八块。剩下的七块,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小山,压得他心里直痒痒。

庄建国是庄小栋的爸,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一身力气全耗在搬砖和和泥上,挣的都是血汗钱。平日里对庄小栋算不上苛刻,却也绝不是大手大脚的性子。家里的钱都归庄建国管,锁在堂屋抽屉里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钥匙就挂在他裤腰带上,叮叮当当地晃,晃得庄小栋心里直冒火。

昨天晚上吃饭,庄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话比平时多了些,说砖瓦厂这个月奖金发了,足足三百块,明天就存进银行。庄小栋的耳朵尖,听见这话,心里那点念想就像发了芽的草,疯长起来。三百块,买十几套吉他弦都够了。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吉他弦绷在琴上,弹出清脆调子的模样。后半夜,他悄悄爬起来,踮着脚摸到堂屋。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刚好照见庄建国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屏住呼吸,手指哆嗦着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硬硬的纸币时,心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他只抽了一张十块的,捏在手里,汗湿的指尖几乎要把纸币揉烂。他反复掂量,觉得十块钱够买半套弦,剩下的三块,他还能再攒几天。揣着那十块钱,他跑回房间,把钱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踏实,梦里都是庄建国发现钱少了,瞪着眼睛骂他的样子。

今天一早,庄建国去砖瓦厂加班,庄小栋揣着那十块钱,一路小跑冲到镇上的文具店。老板从玻璃柜里拿出一板新的吉他弦,黄铜色的,闪着光。庄小栋捏着弦,付了七块钱,找回三块,攥在手里,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慌。

他揣着弦跑回家,刚蹲在门槛上,想把弦藏进书包,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脚步声。

庄建国回来了。

庄小栋的心脏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想把吉他弦往身后藏,可已经晚了。庄建国扛着一把铁锹,身上沾着泥点子,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一眼就瞥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手里攥着啥呢?”庄建国的声音带着砖瓦厂特有的粗粝,像砂纸擦过木头。

庄小栋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手指死死地捏着吉他弦,指节都泛了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庄建国放下铁锹,大步走过来,弯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吉他弦上。“吉他弦?”他皱了皱眉,“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庄小栋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他想起昨晚偷钱的事,想起庄建国平日里念叨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舌头打了结,脱口而出:“捡……捡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庄建国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发火。他蹲下来,和庄小栋平视,目光落在他攥得紧紧的手上,又扫过他泛红的耳根,嘴角扯了扯:“捡的?”